飞机平稳地进入了巡航高度,脚下的川东丘陵连绵起伏,如同绿色的波浪。巨大的引擎轰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反而让小小的机舱变成了一个绝佳的密谈场所。
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面前摊开的,是一张西南地区的军用地图。
一场决定着西南工业格局未来走向的空中战略会议,就此展开。
“首先,是龙主席的态度。”作为政务专家的邓汉祥率先开口,他手指在地图上的“昆明”二字上轻轻敲了敲,“龙主席此人,刚毅果决,有民族大义,但守土之念极重。他将云南视为自己的禁脔,对中央的防备之心,甚至超过了对日本人。这次他肯派专机来接,固然有你这层女婿关系在,但更是看重了我们手里的东西——军火和技术。”
刘航琛接过了话头,他的思考方式永远离不开“成本”与“收益”。
“汉祥兄说得对。龙主席把专机都派来了,这是给足了面子。可这面子越大,我们接下来要付出的‘里子’就越多。”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连夜做了个测算。要在昆明和弥渡建分厂,初步估算,光是厂房改造、设备转运和安置,就需要至少一百万美金的前期投入。这笔钱,美国人的贷款里可以挤,但名目上必须做得天衣无缝。最关键的是,龙主席绝不会让我们白白在他的地盘上建厂。”
“他要什么?”刘睿问道。
“优先采购权,甚至是技术转让。”刘航琛一针见血,“我们生产的105榴弹炮、75步兵炮,他肯定想要。他甚至可能要求,在他的地盘上建厂,滇军必须占有一定的股份,或者派人参与管理。”
邓汉祥立刻补充道:“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一旦我们与滇军‘合股’,在委员长眼里,就是‘地方势力串联勾结’,是‘军阀割据’的苗头!我们此行本就走在钢丝上,这一步若是处理不好,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一时间,机舱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龙云的精明,蒋介石的猜忌,像两座大山,压在了计划之上。
刘睿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两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我才带两位叔伯来。一个管钱,一个管政。我只管拍板。”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手指从“重庆”划向“昆明”,干脆利落。
“第一,合作是肯定的,但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航琛叔,你可以答应龙主席,所有在云南分厂生产的武器,滇军享有百分之三十的优先采购权,价格,可以给到成本价。这是我们作为女婿的诚意。”
“第二,技术绝对不能转让,股份更不可能出让。但我们可以‘联合研发’。告诉龙主席,我准备成立一个‘西南兵工技术交流中心’,邀请滇军的技术人员加入,共同研究如何改进山地作战的武器装备。名头给他,实惠我们自己留着。”
“第三,关于委员长那边。”他看向邓汉祥,“邓叔,你现在就以我的名义草拟一份电报。主题就是——【为防日寇空袭,确保战略物资生产安全,卑职奉命巡查西南各省工业基础,拟在昆明等地建立生产备份,以备不时之需。恳请委座示下。】”
这番话,让刘航琛和邓汉祥眼睛同时一亮!
好一招“先斩后奏”加“主动汇报”!
既给了龙云足够的面子和实惠,又守住了自己的核心利益,同时还主动向蒋介石报备,把“私通”变成了“奉命行事”。一石三鸟,滴水不漏!
就在邓汉祥奋笔疾书之时,机舱突然猛地一震,随即开始急速拉升!
桌上的杯子被震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刘航琛下意识地死死抱住怀里的公文包,那里装着整个计划的核心文件。邓汉祥也脸色发白,抓住了桌沿才稳住身形。
“发生什么事了?”
驾驶舱的门被推开,机长格兰特探出头来,神色紧张地大喊:“先生们,坐稳了!十点钟方向,发现日军侦察机!我们得躲进云里去!”
日军侦察机!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让机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刘睿第一时间扑到舷窗边,顺着格兰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银色的小点正在迅速靠近。凭借着过人的视力,他甚至能看清那是一架日军的九七式司令部侦察机,机翼上,是刺眼的红色膏药旗!
被发现了!
虽然对方只是一架侦察机,没有战斗力,但天知道它有没有把自己的坐标发报出去?附近又有没有日军的战斗机群在巡逻?
这片天空,早已不再安全。
格兰特展现了高超的飞行技巧,他驾驶着略显笨重的容克-52,做出了一个近乎杂技般的爬升动作,一头扎进了厚厚的云层。
整个世界瞬间被白色包裹,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当飞机终于重新变得平稳,冲破云层,再次沐浴在阳光下时,那架讨厌的日机已经不见了踪影。
机舱内,一片死寂。
邓汉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感慨道:“天上,也不安全了。”
刘睿却异常平静地坐回了座位上,他看着两位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叔伯,淡淡地说道:
“所以,我们要快。”
“在日本人彻底封锁天空之前,把该搬的都搬完。”
他的镇定,像一颗定心丸,让刘航琛和邓汉祥迅速平复下来。他们不知道,刘睿的平静,不仅来自于他两世为人的心性,更来自于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闭上双眼,靠在座椅上,看似在养神。
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沉入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
【当前工业产值:27,515点】
一个冰冷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数字,在他的脑海中熠熠生辉。
两万七千多点!
这是从淞沪会战结束,到他赶武汉前线,再到现在,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除了永城为了对付荻洲立兵兑换了一批急需的弹药外,他几乎没有动用过。
这点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万七千多支崭新的98K步枪和配套弹药。
意味着近五十门足以改变一场战役走向的德制leFh18型105毫米榴弹炮!
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拉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全新德械师!
亦或是最不可或缺的工业设备。
这,就是他敢于和龙云谈判,敢于向蒋介石“报备”,敢于在万米高空直面日机威胁的——绝对底气!
……
三个小时的航程,转瞬即逝。
当飞机开始下降时,一座与重庆截然不同的城市,出现在众人眼前。
昆明,巫家坝机场。
这里有笔直的混凝土跑道,有整齐的机库和塔楼。停机坪上,几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章的霍克III战斗机,正由地勤人员做着维护,充满了肃杀的军容。
飞机平稳落地,缓缓滑行。
透过舷窗,刘睿看到,停机坪上早已站着一排等候的人群,为首的一名中年将领,穿着笔挺的滇军将官制服,身形彪悍,气度不凡。在他的身后,是昆明市的市长、警察局长以及一众文武官员。
“看来,龙主席对我们这位女婿,是真的很上心啊。”刘航琛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笑道。
舱门打开。
刘睿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地走了出去。
那为首的将领立刻大步上前,一个标准的并脚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如钟:
“末将禄国藩,奉龙主席之命,在此恭候刘副主任大驾!”
禄国藩,龙云的表弟,现任滇军高级将领,是龙云最信任的心腹之一。派他来接机,足以说明龙云的重视程度。
简单的寒暄过后,一行人被簇拥着上了一排黑色的别克轿车。
车队驶出机场,进入昆明市区。
与重庆的嘈杂拥挤不同,昆明的街道更显整洁宽敞。街上,穿着各色民族服,背着竹篓的少女,与穿着时髦洋装的都市丽人擦肩而过。路边的建筑,既有中式飞檐斗拱的古朴,又有法式百叶窗和阳台的浪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悠闲与安逸的气息。
“这里,可真是世外桃源。”邓汉祥看着窗外,不由得发出感叹。
刘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洋行招牌和咖啡馆,眼神深邃。
越是安逸的地方,越容易让人忘记战争的残酷。也越是需要强大的力量,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车队最终的目标,是位于城中心的五华山,龙云的官邸与权力中枢所在。
在车子即将驶入大门前,邓汉祥凑到刘睿耳边,最后提醒了一句:
“世哲,记住。待会儿见了面,委员长任命的那些官衔都只是次要的。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龙主席。”
刘睿点了点头,整了整自己的军装领口。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可能决定整个西南未来格局的博弈,即将开始。
别克轿车缓缓驶入五华山的大门,两旁的卫兵持枪肃立,敬礼致意。前方,那座充满了云南地方特色的主楼,在正午的阳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