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森的目光在杨天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错开,环视着这间巨大而空旷的办公室。这里的视野很好,能将半个港岛的繁华尽收眼底。站在这里,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种将世界踩在脚下的错觉。
“杨先生的办公室,品味不错。”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汉森先生喜欢就好。”杨天做了个请的手势,引他到落地窗前的会客区坐下,“毕竟,这里以后可能要作为我们剧组的常用会议室。”
d太无声地送上两杯咖啡,然后退到一旁,像个融入背景的精密零件。
汉森没有碰咖啡,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这是一个谈判的姿态。“说吧,杨先生。你的‘剧本’,是什么内容?”
“不急。”杨天端起咖啡,闻了闻香气,“在看剧本之前,我们得先聊聊角色。我为你设计的这个角色,是一个深陷泥潭的爱国者。他忠于自己的国家,但他的上级却把他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他做了很多脏活,背了很多黑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随时可能被‘清理’掉。”
汉森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悲剧人物,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杨天看着他,像个真正的导演在说戏,“他想自救,想跳出这个泥潭,但他需要一个外力。一个能把他从棋子的身份,变成棋手的机会。”
“听上去,像一部三流的间谍片。”汉森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是不是三流,要看演员的发挥。”杨天放下咖啡杯,身体也向前倾,与汉森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剧本的第一幕很简单。汉森先生需要配合我,演三场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场,‘失窃案’。美国领事馆的档案室,需要‘丢失’一批关于台岛某些‘朋友’的敏感资料。不用太重要,但要足够让他们紧张。比如,他们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流水,或者他们子女在加州豪宅的产权证明。”
汉森的瞳孔猛地一缩。
杨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场,‘恐吓信’。港岛最近治安不太好,总有些激进分子。如果中情局香港站,收到几封夹着子弹的恐吓信,甚至在某个安全屋附近发生一场小规模的爆炸。那么,出于安全考虑,‘撤离’几位不那么重要的‘外交人员’,也是合情合理的,对吗?”
汉森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杨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精准地拆解他的工作。
“至于第三场。”杨天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汉森先生需要向兰利提交一份报告,一份由你亲笔撰写的报告。内容是,经过你的深入调查,发现‘海峡两岸文化交流促进会’,只是一个由爱国商人发起的、纯粹的民间商业团体,毫无政治背景。甚至,它还有可能成为中情局未来渗透大陆商界的一个绝佳跳板。”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汉
森看着杨天,像在看一个疯子。这些要求,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被送上军事法庭。这不是在演戏,这是在叛国。
“杨先生,”汉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剧本,写得很好。但我为什么要演?我有什么理由,去演一个叛徒?”
“因为片酬。”杨天靠回沙发里,重新恢复了那种轻松的姿态,“我为你准备的片酬,非常丰厚。”
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汉森。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摇晃,光线昏暗,像是在一个地下室里拍摄。视频里,几个南美裔的男人女人和孩子被绑在椅子上,脸上全是惊恐。一个讲着英语的白人,正拿着一把手枪,对着其中一个男人说着什么。
汉森的脸色,在看到那个白人侧脸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白人,是年轻时的他。
“一九九八年,哥伦比亚,波哥大。中情局‘夜莺行动’,目标是清除当地一个与毒枭有染的议员。官方报告说,行动中目标人物因煤气泄漏意外身亡,全家无一生还。”杨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但这份原始录像带显示,所谓的‘煤气泄漏’,其实是一场灭口。因为你的线人搞错了情报,你们杀错了人。为了掩盖失误,你亲手处理了现场所有的目击者,包括那个议员只有八岁的女儿。”
汉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盘带子,是我从一个已经退休的哥伦比亚情报贩子手里买来的。他说,这是他的养老保险。”杨天关掉视频,将平板放在桌上,“汉森先生,你说,如果我把这份‘养老保险’,匿名寄给《华盛顿邮报》,或者寄给哥伦比亚政府……你的上级,是会力保你,还是会立刻宣布你是一个‘流氓特工’,然后派出一支‘清洁队’,来处理你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汉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手脚冰凉。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最黑暗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噩梦。他以为这个秘密早已随着波哥大的那场大火,被烧成了灰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天养生走了进来。他没看汉森,径直走到杨天面前,递上一份文件。
“杨生,台岛那边的第一批客人,行程确认了。”
天养生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汉森。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家具。但汉森,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前线特工,却在那一瞥中,嗅到了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认得这种眼神。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眼前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不仅掌握着他的过去,还掌握着能轻易抹掉他未来的暴力。
“知道了。”杨天接过文件翻了翻,然后对天养生说,“去把张先生请来,让他给汉森先生展示一下我们新采购的茶叶。毕竟,汉森先生,也算是我们剧组的第一位国际男主角,要让他感受一下我们的诚意。”
天养生点点头,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张安平被带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唐装,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茶盘,步子迈得极小,生怕洒出一滴茶水。
当他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汉森时,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在电视上看过,是美国领事馆的大人物。
“张先生,给我们的贵客,上茶。”杨天吩咐道。
张安平一个激灵,连忙走上前,用还在发抖的手,将一杯茶放在汉森面前的茶几上。他想起了天养生教他的待客之道,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文,结结巴巴地开口:
“Sir…tea…please…have a…a cup of tea. It is always a pleasure to greet a friend from afar.”
他说完,还对着汉森鞠了一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汉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知道张安平的底细,一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黑道枭雄,如今却像个受惊的仆人,对着自己背诵着蹩脚的欢迎词。
这一刻,汉森彻底明白了。
杨天不是在跟他谈判,也不是在威胁他。
他是在给他上一堂课,一堂关于“演员的自我修养”的公开课。而张安平,就是那个最直观的,反面教材。
汉森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杨天。他眼中的震惊和恐惧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剧本,我接了。”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灼烧着他的喉咙,却让他感觉到了片刻的清醒,“什么时候……开拍?”
“镜头一直开着,汉森先生。”杨天笑了,那笑容在汉森看来,比魔鬼的契约还要冰冷,“你的第一场戏,明天早上。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领事馆失窃案的新闻。”
汉森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有些踉跄,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败仗的士兵。
当他走出天穹集团的大门,刺眼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操控棋子的中情局站长了。
他成了一名演员,一名身不由己,连剧本都不能看的演员。
办公室里,杨天看着汉森的背影消失在楼下的人流中,端起了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d太。”
“在,杨生。”
“给‘出品人’发一封邮件,标题是‘新片立项’。正文就一句话:男主角已就位,随时可以开机。”
“明白。”d太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那份‘片酬’的原始档案,需要销毁吗?”
“不用。”杨天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的城市,“留着。一个好导演,要时刻掌握着剪掉男主角戏份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