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西山。
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疗养院深处,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套军用级别的保密终端,屏幕幽绿的光映亮了半张苍老而沉静的脸。
U盘里的“龙骨”文件夹已经被解密。
没有骇人听闻的黑料,也没有错综复杂的情报。
那是一份计划书。
一份以台岛地图为背景,用外科手术般精准的线条,勾勒出的详细行动方案。从林秉贤、简叔、阿虎三人为切入点,辐射到台岛军、政、商三界数十个关键节点。每一个节点旁,都标注着其作用、弱点,以及可以被撬动的利益关系。
整份计划,像一幅精密的机械图纸,旨在拆解一部名为“台岛”的陈旧机器,然后换上新的零件。
站在一旁的年轻人,看着屏幕上那盘根错节的布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跟在老先生身边多年,处理过无数顶级密卷,却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狂妄,又偏偏每一步都踩在可行性边缘的方案。
“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年轻人声音干涩。
被称为“老先生”的身影,缓缓端起手边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不是在捅天。”老先生呷了一口茶,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是在换天。这个杨天,他给我们的不是一份情报,是一份可以直接签字施工的图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图纸的风险与收益。
“把方案加密分发,成立专项小组。”老先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项目代号,就用他起的名字——‘龙骨’。”
年轻人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屏幕的光,在老先生的眼眸深处,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星海。
次日上午,一辆毫不起眼的丰田停在了美国领事馆侧门。
车窗降下,天养生戴着墨镜,冲门口的汉森抬了抬下巴。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汉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没有其他人,天养生亲自开车。车内很干净,除了淡淡的皮革味,什么都没有。没有埋伏,没有威胁,甚至连气氛都算不上紧张,像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行。
丰田汇入车流,穿过海底隧道,驶向新界。
汉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从繁华的中环到拥挤的旺角,再到逐渐开阔的郊野。他一言不发,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路线,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风险。
但他很快放弃了。
天养生开车的路线毫无规律,时而穿过闹市,时而拐入僻静小路,像一条熟悉水域的鱼,轻松甩掉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跟踪。
这本身就是一种展示。
最终,车子驶入元朗一个半废弃的工业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筑前。这里看起来像个倒闭的冷冻食品加工厂,墙皮斑驳,铁门锈迹斑斑。
“到了。”天养生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汉森跟着他下车,打量着四周。荒凉,安静,只有风吹过废弃厂房发出的呜呜声。一个完美的杀人藏尸地点。
天养生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没有去碰那把巨大的旧锁,而是在一旁的墙壁上,按在一块不起眼的水泥补丁上。
墙体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扇闪着金属冷光的、厚达半米的圆形转盘门,和银行金库的规格一模一样。
汉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天养生在密码盘上输入一长串数字,转动把手,沉重的库门缓缓开启。一股冰冷的、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枪油和金属气息。
门后,不是汉森想象中的昏暗仓库,而是一个亮如白昼的巨大空间。
这里更像一个专业的军事博物馆,或者说,一个顶配的军队军械库。
一排排整齐的金属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十米高的天花板。货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武器。从常见的AK-47、AR-15,到成箱的手雷、反步兵地雷。从俄制的RpG-7火箭筒,到美制的“毒刺”便携式防空导弹。
所有武器都用真空塑封袋包装,贴着标签,写明了型号、数量和入库日期。地面一尘不染,空气由精密的温控系统维持在恒定的温度和湿度。
汉森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这不是黑帮的军火库,这是一个小国的战争储备。
天养生像是自家花园的园丁,领着汉森在货架间穿行。
“这一区,是常规轻武器。适合社团火并,或者街头枪战。杨生说,性价比高,出货快。”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货品。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
“这一区,是爆破器材。各种成分的塑胶炸药,不同规格的雷管。杨生说,这是艺术品,能用最少的量,制造出最绚烂的烟花。”
天养生在一排装着c4炸药的箱子前停下,指了指其中一个箱子上的标记:“汉森先生办公室里的那个‘道具’,就是从这里拿的。同一批次,性能稳定。”
汉森的脸颊肌肉跳动了一下。
他跟着天养生,继续往里走,内心掀起的波澜,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他看到了成套的夜视装备、军用无人机、电磁脉冲干扰设备,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房间,里面全是服务器和信号拦截装置。
最后,天养生在一个被独立隔开的区域前停下。这里的货架上,武器的包装明显不同。
天养生随手拿起一个密封的长条形枪箱,用工具刀划开,放在一张工作台上。
他打开枪箱,里面是一支崭新的m4A1卡宾枪,枪身上带着独特的皮卡汀尼导轨和特种作战司令部(So)的激光蚀刻标记。旁边还配有全套的战术配件——AcoG瞄准镜、消音器、战术手电。
汉森的目光凝固了。
作为cIA的前线主管,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配发给美军特种部队的现役装备,而且是最新批次。
“杨生说,汉森先生是行家,应该喜欢看些熟悉的东西。”天养生拿起那支m4,熟练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这批货,刚从阿富汗转运过来,本来是要去菲律宾的。中间商出了点小问题,我们就帮忙代收了。”他把枪递到汉森面前,像是在递一件普通的商品,“样品,还没拆过封。汉森先生要不要试试手感?”
汉森没有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枪身,感受着上面清晰的纹路和编码。
是真的。
这一刻,汉森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杨天展示的,已经不是财力或者暴力。
这是一种网络,一种能渗透到美军全球后勤体系,将最敏感的军用物资像普通快递一样截胡、转运的恐怖网络。
他以为自己是在陪一个港岛的幕后大佬演戏,现在才发现,对方是全球牌局的玩家,而自己,连牌桌都上不了。
“杨生说,如果汉森先生觉得剧本里需要更激烈的冲突场面,道具可以随便挑。”天养生把枪放回箱子里,重新封好,“我们剧组,预算很充足。”
回程的车上,汉森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
天养生把他送回了领事馆附近,车子停稳。
“汉森先生。”天养生突然开口。
汉森转过头。
“杨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天养生取下墨镜,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一个好演员,不仅要背好自己的台词,还要懂得什么时候,该提醒对手念对台词。”
说完,他戴上墨镜,驱车离去。
汉森独自站在街边,直到那辆丰田消失在车流里,他才迈开脚步。
他没有回领事馆,而是走进了一家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万宝路和一只打火机。
坐在自己的车里,他点上一支烟,却怎么也吸不进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天养生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了。
杨天不只是要他当演员,还要他当“现场导演”,去监督、去引导台岛那几个“新演员”,按照剧本演下去。
他,理查德·汉森,中情局的精英,一个骄傲的爱国者,现在成了一个黑帮导演手下,负责管理其他演员的……工头。
一根烟燃尽,烟灰掉在昂贵的西裤上。
汉森没有去拂,他拿起那台加密手机,找到“乌鸦”的号码,拨了过去。
“给我接通兰利安全办公室的调查组。”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告诉他们,关于失窃案,我有了新的调查方向。我怀疑,有内鬼。”
电话那头,乌鸦愣住了。
汉森挂掉电话,将手机扔在副驾上。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把戏演得更真一点。他要亲手,把cIA的水搅浑,把兰利派来的调查组,变成自己新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他发动汽车,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顶尖特工的冷酷和镇定。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