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科幻感灯光让何崎看不见沈渚清通红的脸,倒是怕沈渚清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何崎主动扭头看向楚沁:“我直接跟他做完惩罚就下一轮吗?”
楚沁也不知道该拿这颗突然上赶着被猪拱的水灵白菜怎么办才好。
不过既然郎有情郎有意的,楚沁当然选择尊重何崎的选择,并顺手推一把:“对,当然啊,为了防止你们用手作弊,你们的手不能碰到pocky,也就是不能扶着饼干,不能用手指去量长度,靠你们自己判断,觉得可以就咬断。”
嚯,这推得有点太狠了吧。
熊浣和萧凛都忍不住向楚沁投去意料之外的眼神。
何崎顿觉慌乱,争取道:“这样太严苛了吧,惩罚上没有这么规定啊。”
楚沁自然有楚沁的理:“阿崎啊,你这就不懂了,这些都是有暗性规定的,不然都不叫惩罚了。”
何崎还想抗议,手里那根pocky忽然被人抽走。
沈渚清捏着pocky,将抹茶巧克力那一端朝向何崎,笑容清爽,说道:“听起来也不难,来吧?试试看。”
沈渚清鼓励的样子让何崎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可真到要开始的时候,何崎又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做,连手都开始无处安放,好像在哪里都显得多余又妨碍,最后只能搭放在腿上,率先凑过去轻轻咬住甜腻的一边。
沈渚清偷偷深呼吸,试图平息因为过度开心而引起的紧张,倾身咬住另一边的饼干条。
手指随之松开。
聚集过来的视线让沈渚清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某个舞台中间,无名的压力油然而生。
他从未觉得那双狐狸眼离自己那么近,就好像真的是小说电视剧里那种会摄人心魂的狐狸妖怪,不知不觉就勾走他的心、他的目光、他的思想。
手掌因为短暂的对视变得虚乏,对方紧张眨动的紫眸使沈渚清想起了动心以来的种种。
如果……我真的可以喜欢你的话。
何崎,你愿意接纳我吗?
这样不完美的我。
这样粗心嘴笨的我。
这样并不直率、并不擅长表达的我。
沈渚清害怕何崎会发现他的强装镇定,使场面短暂陷入了名为「羞涩」的僵持。
意料之外的,何崎再度主动向他靠近,咬断了一小截裹着抹茶巧克力的饼干。
像是看见了他眼里的惊讶,何崎难耐瞬间升腾的羞耻,紧紧闭上眼睛,不自知蜷缩的指节揉皱了裤面,犹豫着又继续往前了一些。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太着急了?
他会不会以为我不想跟他做任务,所以想跟他快点完成任务?
但他好像也没拒绝我的靠近。
是不是也能看作是……他其实也一样,没有那么讨厌我的靠近?
这样想着,何崎便睁开眼睛,发现希腊画册里的「太阳」离自己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它的温暖,近到能看见他的柔软内核,近到能发现出于真挚流露的悸动。
如果……我也能拥有「喜欢」和「被喜欢」的权利的话。
沈渚清,我也可以跟其他人一样,无所顾忌地迈出那一步吗?
像这样笨拙的我。
像这样麻烦别扭的我。
像这样骄傲、不懂服软又优柔寡断的我。
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拥有什么吗?
沈渚清不知道何崎在心里的嘀咕,既然不好意思对视,那索性暗自估测着pocky剩余的长度。
只要不越界,刚好卡在目测差不多的长度,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太过为难较真。
应该只要自己再往前一点就够到惩罚规定的四厘米范围了。
毕竟再往前就不合适了。
沈渚清便根据自己的判断往前咬了一截,这时,原本停滞不前的何崎不知怎的忽然跟着往前。
随着那双紫眸的靠近,沈渚清只觉得自己的唇瓣好像碰到了一小片相同的柔软。
瞬息间,像有一道电流窜过手脚,何崎立即弹射分开,大脑因为那抹短暂的触碰而凌乱,只得欲盖弥彰地拎起啤酒瓶,仓促地喝了几口。
沈渚清愣愣地看着何崎逃避般的背影,心脏砰砰乱跳了半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白地将pocky咬断,支吾道:“可、可以了,过。”
两人方才的接触面积实在是太小且短暂,楚沁并没有成功捕捉,只当俩人是害羞了,便得饶人处且饶人般说着:“行,下一轮。”
沈渚清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指腹呆怔地抚上唇珠,大脑不可思议地蹦出各种声音,吵得沈渚清一时陷入宕机模式。
何崎现在既羞赧又尴尬,一边在心里指点唾弃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脑子一抽往前凑,一边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渚清。
熊浣就看着一股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各自别向一边,就跟从此以后不说话了似的。
这是咋啦?亲到了?
熊浣去捅咕沈渚清想问个究竟,结果被沈渚清一巴掌呼在胳膊上打老实了。
游戏就这样又进行了几轮,输者抽到的惩罚也是千奇百怪。
比如有一局是陈若茗输了,抽到的惩罚是帮坐在左边的人反手涂口红,楚沁还友情提供了她公司主播代言的口红小样,还义正言辞道:“真的是正好带在包里的。〞
目睹闹剧的萧凛差点当场走人。
被熊浣和周攸文又拉又劝地哄回来,这才麻木地任由陈若茗这个没用过口红的大直男摆布,给抹了个性感大厚嘴唇,又面无表情地接受陈若茗的道歉十连。
还有一局是楚沁赢了,将特权用在宋怀瓷身上,指定他公主抱抱着蓝宣卿转十圈,因此还收获了好一阵看戏捧场的欢呼声。
这不,这一轮就是何镜白输了,抽到的惩罚也颇具戏剧性。
「捏住一张纸巾,对场上的一个人模仿妃子请安」。
这直接难倒了社恐且内向的何镜白,看到惩罚时都被震惊得好半天没了动作。
这跟直接成为全场焦点有什么区别?
楚沁倒是善解人意,直接抽了张纸巾塞在何镜白手里,大马金刀往那一坐,说:“来吧姜妃,向我请安,我是尊贵的钮祜禄氏乌啦巴啦。”
何镜白窘迫得脸都红透了,不知所措地捏着楚沁塞过来的纸巾,小声问道:“那……那我要怎么说?”
在某些方面来看倒是实诚。
楚沁直爽地给何镜白模仿了一遍,道:“很简单啊,就清宫戏那种,捏着纸巾甩两下说什么‘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就行了。”
何镜白偷偷看了一圈坐等看戏的人,豁出去一样,眼一闭牙一咬,僵硬笨拙地学着楚沁刚刚的样子,上下挥了两遍纸巾,嗫嚅道:“臣、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完脑袋就彻底抬不起来了,听着四周忍俊不禁的轻笑,面含羞赧地被楚沁揽在身旁。
赢家宋怀瓷单手支着额角,斜倚着卡座沙发,仰首喝下一口啤酒,含笑看这满室欢闹。
太阳穴依旧在不合时宜地刺痛,怔忡频频搅乱他的兴致,含糊不清的呢喃声片刻不停,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肩头低声恶咒着,抵在他耳畔叮咛吞吐。
种种不适催生着烦躁爬上心头,面上轩渠如故,修剪圆润的甲片已深深嵌入拇指指腹。
不堪其扰般,宋怀瓷最终选择放下啤酒瓶,问道:“楚沁,卫生间在?”
楚沁指向沙发侧后方,说道:“那儿。”
宋怀瓷站起身,笑道:“各位尽兴。”
蓝宣卿抬头看他,宋怀瓷便安抚性摸摸蓝宣卿的发顶,转身迈步往卫生间方向走去。
蓝宣卿的目光追逐而去,看见宋怀瓷在迈进卫生间时,身影似乎踉跄摇晃,心头随之一紧,立刻起身跟过去。
沈渚清瞥见蓝宣卿锁紧的眉心,看了周攸文一眼。
周攸文会意,立刻招呼着其他人玩游戏,将那些察觉奇怪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沈渚清也趁机离座。
蓝宣卿走到卫生间外,听见里头传出几道咳嗽声,蓝宣卿看了一眼跟过来的沈渚清,抬手敲响门板:“哥?没事吧?不舒服吗?”
卫生间里的咳嗽声停止,随即,宋怀瓷略显沙哑的声音传进两人耳朵:“无碍,卿先回座吧。”
沈渚清和蓝宣卿对视,接过蓝宣卿的询问任务,轻敲了几下门,问道:“老大,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进来看看?”
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隐约又响,隔了一会儿宋怀瓷才轻斥道:“退下。”
是难得的不耐烦语调。
沈渚清深感无奈,也不敢再去叨扰宋怀瓷,对蓝宣卿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宋怀瓷强撑着扶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才稍稍卸了劲。
警惕关注着门外的红眸缓缓转回,依稀可见沿着瓷白盆面流动的血色。
难以忽视的血腥味仍在不住地从喉咙往上冒,另一侧无力垂落的手掌里盛着未干的湿滑。
只是垂眸瞥看一眼,那片赤玄之色便让宋怀瓷感到剧烈的不安。
被无情剥夺的视觉使他现在就像一头狂躁的野兽,头脑强烈的钝痛眩晕让他失去对方向最基础的辨别与平衡的维系,只能靠着洗手台借力。
安全感在陌生的封闭环境里迅速流失。
宋怀瓷强行咽下这股猝不及防,凭着眼前的朦胧摸索着打开水龙头,用力洗去手心的血腥。
“宋卿……朕做不到……不到……宋卿……朕做不到啊……”
殿……殿下?
“宋卿……朕该如何是好……朕该如何是好啊…这是忤逆天……举……千万不可啊……”
……陛下,还需勤政勉臣,振「平义」之兴,赋国……
“宋卿,朕不忍心呐……朕不忍心看……之将倾呐……”
陛下乃九五至尊,陛下……
“宋卿,朕德不配位……皇兄……这个位置本该是皇兄的……宋卿……朕……何堪社稷大任呐……”
陛下宽仁天下,厚爱黎民,陛下需怀仁君之心,勿蹈…勿……勿蹈……
“宋卿,这是错的……朕愿……同担,宋卿……怎可逆天而为……朕愧对天地历皇……”
熟悉的声音伴着哽咽哭啼,不断在耳边呢喃泣诉,带着时势紧逼般的压迫性,频频打断他从零碎记忆里打捞出的小心慎言,搅乱他对记忆的追寻深究。
耳边嗡鸣不断,撕裂神经般的疼痛从头部蔓延,致使心脏摧打着焦鼓,一股热液再次反涌,咸锈擅自从唇中溢出,绵延落在手上,又被清澈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空白的记忆仿佛是最无情的刽子手,无视主人独自承受那如百虫咬噬般的痛楚,生生要在那最深处往外拽出什么。
不要说了……
以往那一声声最为亲和的“宋卿”,在此刻似乎化作施以凌迟之刑的钝刀,敲搅着他乱如蚕丝的记忆。
不要再说了……
模糊的视野里,唯独那淌落的、流动的、温热的、刺目的红,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只要他这样一直张着唇,血就会一直往下流。
从某个地方漏出来,流个不停。
染上血腥的手像是启动过去深处的钥匙,杀意再度悄无声息地从某个角落爬出来,带着铺天盖地的怨与厌,将痛苦强行扭曲成兴奋的快意。
它挑起被血色染红的唇偏执上扬,鼓动着它猖獗叫嚣。
他又闻见了,手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又听见了,耳边那声声怨怼哀泣。
脸颊似刮过刺骨的冷,是雪消融后用蛮劲蹭过伤口时,那火辣而冰寒的痛。
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猛然攥紧。
……那便杀了。
既然如此,那便……杀了。
反正,他……好像也要死了?
“哥?你还好吗?”
一瞬间,宋怀瓷仿佛恢复了清明,耳边重新响起水柱冲流的声音,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得以看见镜子里那双略显涣散的空洞茶眸。
恍如隔世般,心脏跳得沉闷,促使唇间喘出带着锈腥意的乱息。
血色的丝线在空中拉断,仅剩味蕾还留存着它的到访。
宋怀瓷迟钝地将手又洗了一遍,掬起一捧清水泼向面中,再漱去口唇间那容易惹人生疑的痕迹。
听不见动静,连水流的声音都停了,候在外面的蓝宣卿不免着急,难再顾其他,直接拧动门把手。
门先一步从里侧被打开,宋怀瓷看着门外明显松下一口气的两人,强端着摇晃不稳的身形,笑道:“都紧张什么?”
蓝宣卿想起不久前看见的踉跄,伸手扶上宋怀瓷,面色焦急,问道:“哥哪里难受吗?”
宋怀瓷将手伸给蓝宣卿看,轻描淡写道:“手被刮到了。”
闻言,沈渚清也上前一步去看宋怀瓷的手,果然在大拇指的指腹上看见一道类似月牙形的刮痕。
看样子像被水冲过,现在还在一点点往外渗血珠。
蓝宣卿有随身携带小纸巾的习惯,连忙抽了一张压在宋怀瓷的手上,心疼地问他:“怎么弄的?”
看着蓝宣卿皱紧的眉,宋怀瓷不由庆幸。
自己还好没把刚刚的事情说出来。
起初,宋怀瓷进到卫生间只觉得想咳嗽,咳着咳着就感觉从心肺某处排出了一股滞气,宋怀瓷下意识想把这口气呼出去,没想到血就跟着反涌出来了。
就这样毫无征兆防备的,就跟普通打嗝叹息一样寻常。
连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为什么,如果就这样贸然说出来,怕不是要把蓝宣卿吓坏了。
还是不要平白惹他担忧了。
“啤酒的易拉环,我拿起来看了一下,不小心被那处铁片刮到了,我觉得有点痛,便想来卫生间看看。”
这个理由放在宋怀瓷身上倒确实容易让人信服。
沈渚清说道:“老大下次还是要小心一点,那种易拉环上也有灰尘或者细菌。”
眼瞧着糊弄过去,宋怀瓷安分地点头:“安心,我明白。”
蓝宣卿却还是在意刚才宋怀瓷那不耐烦的语气,问道:“真的没事吗?如果哥不想在这里的话咱们可以先回去。”
宋怀瓷看向蓝宣卿,眸色变得柔软,安慰道:“没事,不必担心,只是觉得自己太过不小心而已。”
看宋怀瓷神色无异,不像勉强,蓝宣卿这才勉强放下心,垂眸看着宋怀瓷包着纸巾的拇指,说:“谁都会受伤的,哥不用怪自己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