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暮人生中第一次用双拐，另一条腿发不了力的感觉很难受，加上走这么一段路，腋下就已经被硌得有点发痛了，行动上更显缓慢。
几人就陪着他慢慢往外走。
到达住院部的大厅外，舒沐语让几人稍等，他去把车开过来。
跟在后面的女人注意到温暮动作隐秘地调整着身体跟双拐的接触面和手腕的借力处，便走过去问道：“动来动去的干嘛？不舒服？”
温暮犹豫几秒，语气略显生硬地说道：“不习惯而已，没事。”
显然，他还在记着不久前的别扭。
看着温暮受罪，女人心里也不是滋味，拉起温暮受力不对而撑红的手，疼怜的话顺着习惯性的唠叨往外吐：“昨天都跟你说了，要是能下床的话就先试一下拐杖，先走几步习惯一下，你不想听，现在就开心了？
说了不能用胳膊去夹着，要习惯用手臂发力，你是不是没听医生教你怎么用？”
心情刚好一些的温暮听见母亲扫兴的严厉更觉委屈无力，烦恼道：“我用手臂发力了，但没办法就是会酸啊，就是会碰到胳膊下面、就是会痛啊，你光看着肯定觉得容易，你自己来试试就知道了。”
为什么总是会第一时间觉得是我的问题？
医生说了，第一次用拐杖会感觉不舒服是正常的，不应该给我一个适应的空间吗？
医生都说昨天还不建议下床，为什么非要逼我去练双拐？
难道我的感受就不重要吗？
难道……我就真的要顺你的心意过一辈子，一味听从你的安排，弥补你没有拥有的「光荣」，完全不需要有我自己的感受吗？
明明……明明我会这样也是因为……
“小温。”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大脑里从未得到解释和理解的委屈。
温暮转过头，宋怀瓷正迎着阳光看他，茶眸泛着温润色泽，像春季里栽种着初荷的池塘，逢遇午时的日光便会映起波澜粼光。
让人光是看着，心情都会美丽些。
“是哪里痛？”
温暮从女人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身体更倾向宋怀瓷那边，低声说道：“胳膊下面硌得很……难受。”
宋怀瓷抬手阻止了又欲开口的女人，唇边衔着笑弧，伸手扶上温暮的手臂，为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姿势与拐杖的位置，亲和的语气轻易抚平叫嚣的不公：“如此，那这样可好些？”
手臂得以伸直，找到一个巧妙的借力点，腋下不再直接接触到腋托，也就不觉得不舒服了。
温暮点点头：“好多了。”
宋怀瓷鼓励道：“做得好，多多习惯，若伤处恢复得好，之后就不再需要这个了。”
相较于母亲的不懂温软，宋怀瓷的轻声细语和主动解决困题的态度更得温暮青睐。
女人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自己变了心的温暮，心中又酸又涩，默默垂下为他按揉泛红的手。
两人中间隔着一面她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墙壁，让她无从下手化解这份隔阂，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将自己与孩子分得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哪里做得不好，不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单亲母亲」而言，到底还有哪里是不称职的？
明明自己就站在温暮身边，女人却觉得，她与温暮已经没有从前那么亲近了。
从前那个不大点的小豆丁会用那口稚嫩的声音喊自己妈妈，央着要自己抱，闹着要买小玩具，哭着要吃自己觉得甜到发腻的饼干。
现在却宁愿对着一个或许认识到现在不到两年三年的男人说话，也不愿意让自己牵着他的手。
无处释然的酸楚在胸腔里徘徊，最后化作一句算了随着无声的叹息吁出体外。
很快，一辆黑色车辆驶近，在他们身前停下。
宋怀瓷投去目光，发现这车从外观上似乎就比其他车辆都要长些，因简显侈的高级商务范让人眼前一亮，独特的黑色金属漆与前脸格栅的深灰金属镀层皆具备独一档的辨识度，让吴叔发出欣赏的赞叹：“呦，揽胜sv啊，确实挺好看呢。”
宋怀瓷不懂车，只是觉得外观确实透着股与众不同的好看，便点头表示赞同。
舒沐语推开驾驶门下车，拉开宋怀瓷他们面前那一侧的后座车门。
便见后排座椅后倾，腿托升起，副驾驶前移，让本就宽敞的后排腾出更多空间保证舒适性和活动性。
望着明显跟其他车辆不同的四座后排，女人暗自攥紧了手。
原本她是不想舒沐语来接送的，这样显得自己一家像欠了他的人情，之后也不好让温暮不要再跟他往来，不然就跟占了人家便宜后立刻翻脸不认人一样，传出去也对温暮不好。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学校里跟那个路峻霖一样被人家故意挤兑说坏话。
虽然说要是有人敢这么欺负温暮，她肯定会占自己孩子，冲到学校跟人家扯头花，但这种事情出现了总归是对温暮的名声不好。
万一将来温暮干了点什么大事出息了，照她们生活的那么块小地方，那些喜欢说闲话、最爱捕风捉影的长舌妇一传十十传百的，很快就能把一点小事儿给传开了，谁知道之后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但舒沐语一口一句为了温暮的腿着想，加上温暮那一脸觉得难堪的表情，最后还是磨得她松了口。
她小声问起旁边的吴叔：“大哥，你认识的车啊？看着就挺不一般的。”
吴叔矜持地多扫了几眼，笑道：“可不嘛，我们老爷们都爱车，一看车型车标就知道是啥了，我之前有一任东家就喜欢这大揽胜，这辆看着应该是p530，现在市价应该是这个。”
说着，吴叔手上还比划了个三。
女人斟酌着道：“三十万？”
这个价格确实超越了一些普通低层家庭的所需了。
要只是买个代步车的话，找个二手的或者十来万的也就够了，三十万还是太显摆了。
吴叔哎了一声：“眼皮子浅了不是？这家伙事儿三百多万呢，可跟那些什么法拉利、迈凯伦、玛莎拉蒂能碰一碰的。”
女人惊得眼珠子都险些掉地上了。
她有想过舒沐语一天天穿得光鲜亮丽的，不是打领带就是穿着件一眼牌子货的衣裳，可能身上很有钱。
但没想过这么有钱！
整整三百万呢！
要是放在自己身上，温暮将来几年的生活都会得到一个质的飞跃，不管是教育还是生活都能得到一个大提升，哪里还用得着羡慕人家有新电脑新手机的？
但舒沐语却为了一辆车就能豪掷三百万，再听他之前的话，这好像就是一辆替代的出行车，平常或许根本开不到这一辆，又或者说还有一辆比这个更好的。
消费阶层骤然拉开，让女人第一次见识到了为什么有人会说：自己努力了大半辈子，或许都比不上人家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零头。
在女人为消费观念震惊时，舒沐语已经和宋怀瓷一起引导着温暮坐上车。
足够宽敞的空间让温暮打上支具固定的腿得以完全在腿托上放平，甚至绰绰有余。
吴叔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拍拍女人的肩，叫道：“妹子。”
女人回过神看他。
吴叔笑得亲切，得体地收回手掌，轻声道：“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往后都平平安安的，好了之后咱再也不往这来了。”
他小幅度地对温暮那边扬扬下巴，宽慰着对方心结：“别跟孩子计较太多，他还小，这个年纪心里想得多很正常，一家子人，啥事儿都能坐下来好好说嘛，别太着急，也别把那些气话往心里去。
多照顾点自己，咱都老了，不追求年轻人那种什么塑形的了，太瘦了可不好。”
这番知心的话落在只顾着收敛生活琐碎的心里太重了，让她险些捧不动这份真情意，鼻头都忍不住跟着发酸。
不知怎的，丈夫久违的面庞在心中浮现，辛劳惯了的灵魂念起从前被丈夫宠爱的甜蜜，泪底不争气地有了湿意。
吴叔瞧着她匆匆低下的头，抿了又抿的唇说不出什么话，只得一个劲儿地点着头，倔强地将升起来的泪意憋回心里。
瘦小但坚韧的背又重新挺起来，拘谨地坐进了三百多万的豪车里。
目光再度看向车窗外的吴叔时，她双手合十，感激地对吴叔点了点头。
吴叔大咧咧地笑着，朝她挥手，看着车辆启动驶去。
宋怀瓷侧头看向吴叔，问道：“吴叔是对那位温夫人生出怜惜了？”
直到视线里看不到那辆黑车了，吴叔才收回目光，笑容里随即多了出于几分感同身受的柔软：“没有，我就是看着她那样子，心里头就想到你婶子了。”
宋怀瓷不解：“婶婶怎么了？”
吴叔看向宋怀瓷，说道：“你婶子没什么，我就是想着咱们都会老的，指不定哪一天谁就比谁先走了，我就想啊，要是我比你婶子先走了，她可怎么办？
虽然孩子都大了，但毕竟有自己的事业，之后有了孩子也要看顾自己的家庭，肯定会有时候顾不到她的，那时候她可怎么办？
我不在她身边，身边也没有个体己人，有些辛苦事儿就要她自己去做，遇到什么矛盾了困窘了，身边都没人能帮一把，她就得自己挨一挨，我光是想想这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像我今天这样，能觉得她辛苦，体谅她那个岁数的不容易，多多包容，能帮的时候就帮一把，我都不知道会多感谢那个好心人。”
宋怀瓷不明白一向直心肠的吴叔怎么会想到这方面，怎么会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但他说道：“那届时，吴叔定要多感谢感谢我。”
吴叔反应了一会，忽然会心一笑，拍了一下宋怀瓷的肩膀：“到时候可再说呢！你吴叔我身强力壮，哪有那么快走，少在心里憋着我坏啊。”
宋怀瓷学着沈渚清的样子，捂着肩膀装作吃痛的样子，说道：“我方才都听见了，吴叔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东家喜好，可不见得记着我的。”
吴叔往后缩了缩脑袋，配合着说道：“哎呦，我们宋大东家什么时候还会拈酸吃醋了？怕不是在蓝秘书那吃得多了，不好计较，转过头来算在我头上了？”
两人对视，没忍住齐齐笑出了声。
待笑够了直起腰，宋怀瓷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从连往医院大厅的廊道走出来，进入了电梯。
吴叔在一旁问道：“那咱回去？还是送你去上班？”
宋怀瓷眼尖，看见液晶屏上显示电梯停在了五楼，不答反问：“吴叔，你可还记得五楼是什么？”
吴叔回忆着，应道：“五楼好像是康复科。”
宋怀瓷暗自默念一遍康复科，又问：“都住着什么样的人？”
对这方面吴叔也不大了解，便道：“这我也不太懂了，应该就是住那种需要康复训练的老年人或者有脑损伤需要人照顾长期康复的吧。”
宋怀瓷的目光停驻片刻，说道：“送我回公司便好。”
吴叔爽快应下：“得，我去把车开过来。”
宋怀瓷颔首。
在吴叔离开后，宋怀瓷拿起手机给蓝宣卿发去消息：「卿，公司里可还有刘铭的个人简历？」
蓝宣卿收到消息有点困惑，不懂宋怀瓷突然问这个干什么：「有，通常员工被革职后，填写的简历和资料会留档两年，现在去调还调得到。」
宋怀瓷的消息气泡弹出：「好，十分钟后我会到公司，我需要看到已有的资料。」
蓝宣卿接收任务，但出于好奇，他还是问了一句：「哥怎么突然要刘铭的简历？」
宋怀瓷的大脑立刻想起那天解雇刘铭的一幕。
他嗔责，他觖望；他佯宁，他挣扎；他不甘，他愠恚。
那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睛让宋怀瓷第一次因为感受到恶意而对这处世界的某个人生出提防。
如果宋怀瓷没记错的话，在那次何玟挑起的「蜚语战」里，舒沐语提供的名单中似乎就有刘铭混在其中搅浑水的份儿。
「因为我在医院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