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卫清彧聊天的过程十分愉快,没有半点长辈架子的健谈与开明使聊天氛围轻松而舒惬。
等通话告一段落,宋怀瓷回到办公室,紧随其后便收到舒沐语的消息:「怀瓷,小温这几天恢复得不错,照这样看的话,医生说三天左右就能出院了。」
宋怀瓷看了看之后的工作安排,回复道:「好,届时我会过去。」
时间到了第四天,宋怀瓷循着舒沐语的消息来到济民医院住院部。
吴叔手里拎着两个礼袋,跟在宋怀瓷身边走进住院部,问道:“怀辞啊,你那个朋友住在哪儿啊?待会要不顺路送送?
本来身体就没好全,这样就不用费劲了,加上在医院就花不少钱了,也能省一笔,再说,万一那司机不行还一堆麻烦事。”
宋怀瓷欣然同意:“吴叔言之有理,舒兄也在小温身旁,不知他可有安排,若没有,由我们接送也好。”
吴叔应着行,伸手按住电梯,两人一同走进,宋怀瓷根据记忆按了通往三楼的楼层键。
到达病房外,宋怀瓷看见温暮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扭头望着窗外染上秋色的枝叶。
一对鸟雀乘着阳光落在枝头,左边那只低头为右边那只体型较小的鸟雀梳理羽毛。
换上日常衣裤的少年身上少了些恹恹病气,黑色的短裤下,打上固定支具的左腿只能僵硬伸直,与另一只受坐姿正常弯曲的右腿形成显眼对比。
宋怀瓷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一旁。
女人弯着腰,将温暮睡过的病床铺得整齐,转身又用纸巾擦了擦用过的柜面,拉开柜子检查时腰身又弯了些,再直起来,手里便多了一条收拾遗漏的毛巾。
她拿着毛巾走到温暮身边,将毛巾放进一只红桶里,嘴里念着:“让你帮忙看一下有没有收漏的,待会儿再回来拿多麻烦,你总是硬说没有没有,那这个放在柜子里头的是什么?”
闻言,温暮像叹了一声,厌烦地转过头,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要就不要了,带着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就是真的检查过没有漏我才会跟你说没有,你总是不信我,就是觉得我丢三落四,那我有什么办法?”
女人据理力争道:“这些东西买过来不是钱啊?那个尿壶不要就不要了,但这洗脸盆什么的都是新的,要不是你住院得买这些,也方便就近照顾你,你是当这些东西咱们家没有吗?
还我不相信你,那刚刚柜子里翻出来的这条毛巾是什么?难道是我塞进去再拿出来故意冤枉你的?”
温暮与她争论道:“我昨晚都跟你说了,这些东西根本就可以不用带,我们轻装出院就行了。
但你非得带着,我也没硬拦着你,你让我检查我也检查,你让我帮忙我也帮忙,我认不认真、上没上心你明明也都看在眼里了,为什么非得再来怪我一句?是必须要否定我才能让你觉得满意吗?”
面对再次跟她生出隔阂,性格一夜之日暴躁敏感的温暮,女人头疼不已:“你是腿受了伤,又不是上半身不能动的,平时让你帮点忙都使唤不动你,昨晚让你递个东西,现在就是让你把柜子拉开看一遍,检查一下而已。
帮这么点忙都帮不好,我只是说你一句,你就要这样生气,你就是用这种态度这种语气对妈妈的吗?”
这一幕仿佛在以往发生过无数次。
像是无力再跟她争辩,像是注意到其他病人家属聚集过来的目光,温暮力倦神惫地重新别开脑袋,说道:“随便你吧。”
女人也对温暮这种说一句就变脸的态度感到疲惫不堪,想解释缓和的话在母亲要强的姿态下变成了教训:“温暮啊,你现在这种样子我真的懒得再说你,在外面学这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回来,自以为是,你当我跟那些人一样手里那么多闲钱啊?
要不是把全部心力都扑在你身上,让你能吃好喝好,想让你学得更好,费心供你去读那种一贯制学校,我至于还在这里这么多嘴说你吗?
要不是因为你总是这么不听话不上进不争气,事事让我操心,做什么都让我不放心,我至于之前管着你,不让你跟舒沐语路峻霖那些人来往?我至于现在还费劲守着你,干什么都得先念着你怎么办?
我一个人养你这么大,冷了我给你买厚衣服,饿了回到家就有饭,你想买什么运动鞋我哪次没给你买?你在我这儿就是第一位,但温暮你呢?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如果不是怕对不起你爸,我早解脱了!”
少年的肩膀随着母亲的话微微垮落。
如同一枚微小的木刺扎进心里,粗看找不到,摸着也没什么异常,可每当有无意脱口的言语划过时,那一块儿就总会泛带起一片刺痛。
“你不乐意听,我还嫌说多了浪费口水呢。”
搭在腿上的手掌收拢,攥皱了裤面,犹剩背影执拗地沉默着,同样对母亲竖起了冷漠的“叛逆”。
吴叔不赞同地皱眉:“这当妈的怎么能这么跟孩子说话?大人挣钱,小孩读书,这多正常的事,何必把这些事都算在孩子身上。”
宋怀瓷只是静静看着,听到吴叔的话才开口说了一句:“吴叔,罢了。”
吴叔看向宋怀瓷,宋怀瓷直接迈进病房,唤了一声:“小温。”
温暮循声回头。
宋怀瓷看见那双泛红的眼睛带起些许欢喜。
宋怀瓷走到温暮身边单膝蹲下,将怀里的向日葵花束递给温暮,说道:“送你的,早日康复。”
温暮惊喜地接过那束向日葵,指尖好奇地抚上花盘,惊讶于它的灿烂美丽,语含羞涩道:“谢谢,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到向日葵。”
女人同样意外这个上次跟舒沐语一块的男人居然过来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舒沐语早上晚上总会过来一趟,温暮一看到他人也不蔫了,话也肯说了,脸上也会笑了。
真是不知道舒沐语到底给温暮灌了什么迷魂汤,能把人哄得团团转。
一个年龄都能当温暮老爸的人,到底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有什么可聊的,天天都来,天天能聊一个多点,除了分散小孩的注意力,影响恢复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有这个时间跟乱七八糟的人聊有的没的,不如用来多死记硬背几个英语词汇,用来多默写几句古诗,用来多学几页数学。
反正知识到最后也装不到他脑子里,至少也应该有个底,在嘴里过一遍,有时候考试幸运想起来还能得个几分。
不然之后要是真跑不了了,像这样一直躺着虚度光阴有什么用?
她又瞥向温暮捧在手里的向日葵。
穿得光鲜亮丽的,送花也不知道送一大束,就送这么两支,自己都不嫌寒酸。
也就仗着小孩不懂没见识,把这么两朵几块钱的东西当个宝。
宋怀瓷自动忽略女人的排斥,对温暮说道:“听我家姐姐说,向日葵的花语是希望和坚强,我认为寓意不错,便想将这份祝福送予你。”
少年的眼睛干净明亮,藏不住这个年纪最为直白的憎爱分明。
宋怀瓷想到先前舒沐语的话,手掌犹豫着,终究还是抚上了温暮发顶,轻轻揉了揉:“好温暮,要快快好起来,康愈的过程中许会有些艰辛挫磨,还需你坚强起来,相信希望,莫要为了其它轻言放弃。”
温柔的亲近叫温暮红了脸,将那束简单的向日葵抱进怀里,低声应了声好。
宋怀瓷看向吴叔,接过吴叔适时递来的礼袋,说道:“你瞧,这一盒是车厘子,我听舒兄说你喜欢,我便托我家姐姐寻来了今时最甜的,回家便开了尝尝。”
看着那一大盒车厘子,温暮分外惊讶,忙道:“太……太破费了,我怎么好意思收。”
没想到会是车厘子。
没想到会是沐语哥哥告诉他的。
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重视,连只是出院静养都能收到礼物。
如果……
如果路峻霖当时没事的话,出院的时候肯定也会收到这么好的祝福和礼物吧。
宋怀瓷摇摇头,又展示了另一个礼袋,里头装着一个鞋盒,打开来是一双跑鞋,还有一张类似签名卡的东西。
宋怀瓷说道:“这是上次答应你的礼物。”
温暮看见卡片上的签名,眼睛里满是崇戴:“这是那个很有名的短跑运动员的签名吧?!”
见他是喜欢的,宋怀瓷便放心多了,笑道:“嗯,我不关注赛事,但他的成绩十分出彩,我寻了朋友找来的,送你当作是激励吧。
鞋子的码数我问过舒兄了,应该是合脚的。”
温暮局促地捏着手,低头说道:“但是……我没有跑赢,不应该收这份礼物。”
垂落的视线看见大腿处束固锁死的支具,小腿几乎绵软无力的感觉平白惹起他的落寞与伤心。
如果,能早点发现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跑赢?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是不是就能继续短跑了?
是不是……就不会让大家失望担心了?
宋怀瓷却道:“所以是激励,是勇敢上场便该得的奖励,是对你带伤也要坚持奔跑的嘉奖。”
温暮猛地抬头,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意料之外。
“小温,待你康复那日,我希望能看到你穿着这双鞋在赛道奔跑的模样。”
温暮愣了愣,道:“我…还能跑吗?”
声音里蕴含着期待与彷徨,像只在原地迷茫的幼兽,叫人不知道是在问宋怀瓷还是在问温暮自己。
宋怀瓷只道:“小温,我相信你。”
既然你希望被肯定被鼓励,希望遇风扶助,那便如你所愿吧。
温暮看向躺在盒子里的无钉跑鞋,看着签名卡上双手高举五星红旗的运动员,死寂的心湖似掷石入水,激起阵阵波澜涟漪。
他讷讷地伸手,女人警告的声音却传进耳朵:“温暮,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温暮动作一僵,想收回手时,宋怀瓷将盖上盖子的鞋盒擅自放在温暮手里,站起身。
看着女人时,他没有愤怒,体面地笑着,说:“夫人,这是我私人给予小温的,大丈夫当一言九鼎,您何必因此苛责于他。”
温暮追逐着那道身影抬头。
身前挺拔的背影像课本里描述的青松,古朴而高大,坐于他身后的自己似乎变得渺小,像寄于土地的小草,受青松的荫庇,得以大口大口汲取养分。
有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自己曾经也在哪里旁观过这一幕。
宋怀瓷一米八几的身高还是具备一定压迫感的,尤其是脸上笑眯眯的时候,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在笑,更像是某种阴恻恻的威胁。
女人因此生了怯意,噤了声,不言可否。
吴叔看不下去,说道:“妹子,我们也是关心你孩子,你在这照顾着辛苦,心里也有点委屈心酸我能理解,但你别把火撒在孩子身上,孩子多委屈啊。”
或许是来自年纪相仿之人的理解,女人软下态度背过身去,不说话,也不再看向温暮这边。
吴叔热心,看她一个人在这儿照顾着孩子,都没见有其他人在身边帮忙,要是有工作什么的肯定耽误了,心中也能理解她的辛苦,便走过去低声开导起女人。
舒沐语去帮温暮办出院手续,回来发现宋怀瓷已经到了,跟宋怀瓷打过招呼,发现东西也像收拾完毕,便道:“那走吧。”
舒沐语欲伸手去拎那只装满琐碎东西的红桶,女人发现他的意图后快步走近,一把拎走了红桶,看着舒沐语冷声道:“不用麻烦。”
舒沐语没去计较,倒像习惯了,周全地应了句:“好。”
宋怀瓷帮温暮重新拿上那两个礼袋和花束,看着温暮打上支具的左腿,低头问舒沐语:“我们该如何帮他?”
舒沐语摇头:“这段时间小温都要一直打着这个支具,要让他自己学会用双拐站起来,这样的话,等他在家恢复得好点儿了也能自己试着去学校上课,不至于要一直在家里。”
宋怀瓷便歇了帮忙的心思,看着温暮拿过墙边的那对拐杖撑在腋下,一点点配合着右腿受力站起来。
站稳后,温暮看向舒沐语和宋怀瓷,说道:“可以走了。”
宋怀瓷注意到吴叔伸手帮女人拎着红桶,笑着示意她松手。
神奇的是,女人竟然没有拒绝吴叔的帮忙,顺着松开了手,感谢地说上一句:“谢谢大哥。”
舒沐语自然也注意到这一幕,眼中带过诧异。
吴叔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小事儿,出门在外,不就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吗?都不容易,别说这种话。”
女人深受触动地点点头,走出住院楼的路上也主动跟吴叔说了几句话。
宋怀瓷觉得,应该是吴叔那长达十分钟的开导起了效果,让女人对性情直爽细致的吴叔生了信任。
宋怀瓷转头问舒沐语:“舒兄可有别事?若有,愚弟愿意代为送小温回去。”
舒沐语暖心一笑,说道:“我今天没事,而且我想着小温的腿不方便,所以专门开了另一辆车过来。”
果然,按照宋怀瓷对舒沐语的了解和其对温暮的关心,要是舒沐语没有另外安排才是奇怪了。
闻言,跟在中间的温暮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本来不想这么麻烦哥哥的。”
担心自己出院的时候坐车和行动都不方便,所以在上班时间还特意腾出空过来接送,还为了自己专门开了另一辆车。
这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结果妈还拿了那么多东西。
明明都是一些用处不大的牙刷、面盆或毛巾,都不知道有没有沾到医院里的细菌。
对人家态度和语气都很差就算了,明知道是要坐人家的车,却还是要固执地带一堆东西回去,怎么说都不肯听,让人家得专门腾出后备箱给她放东西。
为什么非得这样?
明明很尴尬,很不好意思,光是看着就很失礼,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就不能听听他的意见?
他的想法就真的那么不重要,就应该被忽略,不应该被采纳吗?
舒沐语看到温暮低下来的脑袋,发丝垂落的角度恰好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情绪,却又能明显感受到其散发的难过与羞愧。
舒沐语摸摸温暮的脑袋,说道:“我今天正好有空而已,不是麻烦,不要想太多,反而让自己不开心。”
宋怀瓷没有继续安慰的话题,道:“回去记得尝尝车厘子,个头很大,都很甜。
花也要及时插在水里才能活,在你康复的时间里,它会陪伴你。”
温暮想起那两朵灿烂的向日葵,身上愁绪有所散去,说道:“我会的,我会找到一个漂亮的瓶子把它插起来,每天都给它换水。”
听说向日葵枯萎了就会弯腰,鲜黄的花瓣也会蔫哒哒的,不像它盛开时那样挺着头昂着胸。
它那么漂亮,一定要继续开着。
要是枯萎了,哪怕只有一点花盘、哪怕是花瓣的一角,他都会伤心的。
宋怀瓷笑着应道:“好,记得给我拍照。”
少年人心绪活脱,头脑敏捷的同时情绪就容易波动得快,一听宋怀瓷这么说,忍不住开始想象起之后跟宋怀瓷分享向日葵的日常,转瞬便将伤心抛之脑后,认真道:“我会的!”
舒沐语紧随其后投去佩服的眼神。
不愧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