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宣卿再次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生物钟早上八点了。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床上,被子被压在身体下,手掌浅意识往身边摸索,依旧不见宋怀瓷的身影。
蓝宣卿坐起来,顺着残存的记忆往窗边看。
宋怀瓷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张椅子进来,正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安睡。
阳光被遮阳帘隔绝,一件黑色风衣简单披在身上,纤长发丝贴在脸边,遮去部分温和眉眼,眼睫收敛血眸带来的锋芒,如今瞧着倒平添几分温顺。
蓝宣卿穿上拖鞋走过去,在宋怀瓷身边蹲下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勾起蓝宣卿的熟悉感。
昨晚醉酒后的记忆逐渐回笼,蓝宣卿越回想越尴尬,忍不住将脸埋在双掌间,任由羞囧在心里吐槽数落。
我都在干什么啊?!
蓝宣卿啊蓝宣卿,你已经不管别人的死活到这种程度了?在滴滴上也敢那么大胆?!怕不是已经成为别人短视频的谈资主角了吧!
平常自个儿偷偷计较就算了,怎么一喝醉就全摆上台面来了!!
宋怀瓷要走就让人走呗!干嘛说那些话啊!还看不出来人家怕被你吃了吗!
天,如果白月光被吓跑了,那我一定要发动时间回溯,回来锤死这个不争气的色胚!
细想起来,全程就只有那句宝贝叫对了!宋怀瓷明显是喜欢和高兴的。
不过……怎么感觉好像听宋怀瓷也叫了我宝贝?
应该不是我自己听错了吧?
不至于醉到听觉都下降了吧?
难不成真叫过?趁我睡的时候叫的?自己那个时候怎么就没清醒呢?!
蓝宣卿暗道惋惜,放下手抬起头,想再偷摸欣赏一会宋怀瓷的睡颜,却发现宋怀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含笑看着自己。
蓝宣卿明显没察觉到宋怀瓷在看着自己,脸上露出的惊讶将一贯的淡漠盖去,宋怀瓷忍俊不禁哼出一声笑来,掩口道:“早上好,宝贝。”
蓝宣卿微微睁大眼睛,红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耳廓,愣了一会儿更凑近些,说道:“哥再说一遍。”
宋怀瓷却装起傻,问道:“卿言何意?”
蓝宣卿与宋怀瓷置于膝上的手十指相扣,重复道:“哥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宋怀瓷懵懂道:“卿。”
看着宋怀瓷装傻充愣的样子,蓝宣卿不甘心地磨了磨后牙,不等蓝宣卿再争取,宋怀瓷转了转睡得不舒服的脖子,站起来,顺势把蓝宣卿也拉了起来,问道:“头还痛吗?”
蓝宣卿依言动动脑袋,没有昨晚那种难受的昏沉感和感官延迟感,说道:“不痛了,已经酒醒了。”
宋怀瓷这才放心了些,带着蓝宣卿进卫生间洗漱。
由于宋怀瓷偶尔的留宿,蓝宣卿把一些日常必需品都备了双份,比如牙刷和毛巾。
蓝宣卿给宋怀瓷挤上牙膏,将牙刷递给宋怀瓷时想起昨晚似乎隐约暼见宋怀瓷的蹙眉。
酒后回忆虽迟但到,蓝宣卿很快明白那份蹙眉里的含义,趁着宋怀瓷伸手过来拿牙刷,蓝宣卿利索解开宋怀瓷的袖口,将袖子捋了上去。
带着健身线条的手臂白净,没有任何痕迹。
蓝宣卿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自己当时虽然喝醉了,对握着宋怀瓷手臂的力道没有多少实际概念,但蓝宣卿知道自己肯定是用了力的。
一心只想把人留下来,加上喝了酒,感官一迟钝,下手就没轻没重的,偏生宋怀瓷娇贵矜傲,吃不得痛,对他又多有包容偏袒,会忍着不说也正常。
过去几个小时,就算当时留有抓痕,到现在也肯定消了。
袖子被人重新挽下来,蓝宣卿感受到宋怀瓷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他的发顶,温润声音顺着流入耳畔:“无妨。”
像猫狗亲近撒娇的轻蹭,又像某种安抚的吻。
蓝宣卿没有抬头,替宋怀瓷把袖子挽好扣整,随后给自己挤了牙膏,沉默地刷着牙。
宋怀瓷看了看蓝宣卿。
凭着这些日子对蓝宣卿的了解和认识,宋怀瓷已经可以用一眼就看出蓝宣卿此刻的情绪和大致心思。
这是在生气。
瞧着还像是在生自己的闷气。
都要气成社君了,得哄哄才行。
于是,宋怀瓷伸手捏捏蓝宣卿的耳垂,蓝宣卿连看都没看过来,置若罔闻般继续刷着牙,宋怀瓷便又去戳他被牙刷顶起弧度的脸。
蓝宣卿被宋怀瓷零碎的小动作弄得痒,似冰凌的黑眸转过来,没有任何人情温度,偏偏宋怀瓷能在里头看到一些丝丝缕缕的内疚,扬唇说道:“夫妻尚且一体,何况你我二人?卿卿有话但说无妨。”
蓝宣卿瞧了宋怀瓷一会,对方始终拿着牙刷没动静,好像他不说个究竟就要这样僵持着。
蓝宣卿败下阵,扭头将嘴里的牙膏沫吐掉,含了一口清水简单漱干净白沫,这才说道:“抱歉,我昨晚……太自以为是了,我不知道自己太用力伤害到哥,还一直强行让哥留下来,逼着哥做了不愿意的事。”
宋怀瓷状似满意地点头,随后晃晃手里蓝宣卿为他挤的牙膏,展颜笑道:“若我未留下来,岂不是要错过卿的照料了?”
宋怀瓷凑过去贴上蓝宣卿的脸颊,一边抬手虚掩住口唇,一边闭眼感叹道:“真是幸好幸好,愚还要说上一句多谢卿卿成全才是。”
蓝宣卿看着靠近的宋怀瓷,嘴角不禁跟着轻松语调浅抬。
“卿,看前面。”
镜子里映射出亲密相依的两人。
“卿凌晨的时候问我会不会想念家乡,我答,卿在何处,家便在何处,可惜,卿彼时已被周公勾走了魂,难为我的一片情深。”
直白的亲密话语挑动心脏快跳,蓝宣卿主动去蹭了蹭宋怀瓷贴近的脸颊,说道:“不会,哥说的话我一直都在听。”
简单洗漱完,身上残留的隔夜酒气让蓝宣卿感到周身不适,立刻找了套衣服就重新钻进卫生间。
宋怀瓷刚坐上沙发,就看见蓝宣卿又打开卫生间,探出来一个脑袋,问道:“哥…要洗澡吗?”
宋怀瓷笑眯眯地说道:“昨夜已经洗过了。”
蓝宣卿暗道可惜。
虽然他还没贼心大到邀请宋怀瓷一起洗澡,但出浴版白月光可是百看不厌的啊!
蓝宣卿重新关上卫生间门,宋怀瓷便叫了吴叔来接他们去上班。
吴叔很快回复一句没问题,又说替两人带了早餐,千叮咛万嘱咐宋怀瓷不要再买早餐,说都是杜姐李姐一早煮的粥。
等蓝宣卿洗完澡,吴叔正好到达楼下。
两人穿戴整齐下楼,就见一辆保时捷停在公寓楼不远处,吴叔正望向这边,看见宋怀瓷蓝宣卿并肩走出公寓,他便拉开车门迎上前:“哎呦,早啊早啊。”
宋怀瓷轻扶吴叔的肩膀,温声说道:“劳烦吴叔了。”
吴叔笑着说没事,帮两人拉开车门:“甭说这话,快进吧,今儿天可凉了,亏我瞧天气预报穿个短袖就出门了。”
蓝宣卿确实感觉今天早上体感温度偏凉,赶紧让畏冷的宋怀瓷先进了车里,说道:“天气预报只是个大概,不能全信,现在入秋了,昼夜气温可不一样,还是得多带件外套,要是感冒就不是小事了。”
吴叔撇嘴应道:“可不是嘛,蓝秘书快上车。”
帮蓝宣卿将车门关上,吴叔绕到主驾驶上车,拎起放在副驾驶的保温壶往后递给宋怀瓷,说道:“我昨儿下班前跟小李小杜说了一嘴你们可能喝酒了,今天她们就煮了粥,结果说打进门就没瞧见怀辞的鞋,以为是喝醉没注意穿着上楼了,听我这来了消息才知道是没回来。”
闻言,昨晚强行把人留下过夜的罪魁祸首此刻默默闭嘴,欲盖弥彰地按下车窗,“欣赏”起这栋平凡的公寓楼。
这墙砖真白,天上这云真云。
宋怀瓷揶揄瞥了一眼蓝宣卿,对方难得在吴叔的话题里沉默,看着窗户外不吱声,宋怀瓷便接过保温壶,说道:“昨晚确实醉得厉害,将宣卿送回家就顺便歇下了,如今头还是隐隐作痛。”
蓝宣卿实在佩服宋怀瓷这撒谎不磕巴不脸红的作派,说话还不自乱阵脚,让人完全看不出是临场扯的谎。
吴叔就信了宋怀瓷的绘声绘色,说道:“哎呀,怀辞你不早说,我也能给你带瓶蜂蜜水来啊。”
宋怀瓷笑盈盈地屈指敲了一下保温壶,说道:“这就够了。”
蓝宣卿看向车辆显示屏,眼见时间点已经踩到四十分,便提醒道:“吴叔,先走吧。”
吴叔利落系好安全带,说道:“没问题,咱走着。”
蓝宣卿并没有任何酒醒后的不适那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宋怀瓷倒想起昨晚喝醉酒的除了蓝宣卿之外还有其他三个。
熊浣是跟沈渚清合租,按照沈渚清的细腻性子,去照顾一个熟悉秉性的醉鬼不成问题。
而周攸文跟陈若茗住一起,陈若茗也不是个马虎的人,又从小跟周攸文一块生活照应,更不需要宋怀瓷为他们担心。
唯有萧凛一个独居人士,昨晚由舒沐语和林熙悦送回去,不可能就这样跟在萧凛家里照顾对方。
这么想着,宋怀瓷给萧凛发去迟到的关心:「萧凛,醒了吗?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准备出发地铁站的萧凛看到消息时,脸上露出莫名与反应过来的意外,打字回复道:「没有,谢谢关心。」
他并没有喝到断片,还记得昨晚舒沐语把他送到家里,本来还想帮他倒点温水喝,结果发现他屋里连个热水壶都没有,只有冰箱里的几瓶矿泉水和啤酒。
萧凛实在受不了舒沐语那种既关心又担心他这种生活环境的眼神,让他不自觉想起远在乡下的外婆,避免生出什么煽情的氛围,萧凛赶紧把舒沐语送出了家门。
宋怀瓷那边很快回了消息:「那就好,昨晚宣卿也醉了,无暇顾及到你,真是抱歉。」
萧凛没想到宋怀瓷会专程发这么条消息来说抱歉,也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走个过场,又或者说是来试探态度的,出于对高位者变脸如数秒的谨慎,萧凛斟酌回道:「蓝秘书那边需要人照顾留神,谢谢您还能为我费心,昨晚我先醉到失态,失职在先还麻烦到何总和舒董事我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您再这么说真是让我太惭愧了。」
宋怀瓷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直接触发到萧凛的底层代码。
蓝宣卿同样瞥到萧凛发来的这串牛马卑微求生文,共情的怜悯瞬间爬上脸庞,说道:“已经这么条件反射了吗?这种程度真不考虑歇一阵子吗?”
他听宋怀瓷说过萧凛,出于某种一拍即合的相见恨晚,蓝宣卿有意识往耳朵里听一嘴,好像续航最久的工作伟绩是全年无休两回。
这点蓝宣卿自认是做不到的。
在蓝宣卿一向贯彻的理念里,家就是温暖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港湾,回家就是一趟充电和保养,是为了之后能拥有更久的续航。
所以不管是上大学还是上班,不管是不是人流量巨高的节假日,蓝宣卿都要抽空回b市。
像萧凛这种一年到头不回家的,蓝宣卿是真佩服。
佩服他能克服在异乡的孤独与疲惫,佩服他能忍耐住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和依赖,佩服他自我调节度高,能一个人独自消化工作与职场带来的负面情绪等等。
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怀瓷觉得蓝宣卿这话不是没道理,像萧凛这近乎潜意识对话语敏感是一种神经高度紧绷的反射表现,时间长了不是什么好习惯。
更何况萧凛这种人表面上怎么都可以,无条件服从领导安排,没有自己的要求,实际上心比天高,自视清高得很,依宋怀瓷观测,自我程度恐怕不逊于何玟与李明郝,只是迫于形势压力和生存地位,不得不表现得低势些罢了。
与其像之前在何玟身边工作那样小心试探,不如让他褪去谨慎,化去那份杯弓蛇影,这才更好大放异彩,今后为何镜白效力也才更加无所顾忌,没有藏巧于拙。
手机因为长时间静止而熄屏,蓝宣卿将目光移向宋怀瓷,瞧着他开始在暗自琢磨。
萧凛的相关背景宋怀瓷有通过沈渚清之手了解过。
父母离异,萧凛跟着母亲回到母家生活,某年母亲也在一场疾病中逝世,仅剩一个外婆与年幼的萧凛相伴。
母亲的病逝几乎耗光了家底,在萧凛十岁那年前后正好赶上中草药涨价期,只要上山挖到好的中草药,都能卖个好价钱。
为了补贴家用和养育小孩,萧凛的外婆也跟着村里的大部队上山挖党参。
前几天刚下过雨,加上山上土质潮湿松软,老人腿脚本来就比不上年轻人利索,怕挖不到好东西,卖不到价钱,紧赶慢赶跟在队伍后头,一个踩不稳就在山缘处滚落,从而摔坏了左腿。
山势偏高,乡里的救援队来得慢,再往下送就治晚了,腿虽然救回来,但也就此落下病根,往后没几年就跛了。
好在萧凛是个争气的,读书读得好,在外婆的照顾和托举下顺利上了大学,有能力实习和工作后就开始频繁往老家寄钱。
自小便与唯一的亲人相依为命,他萧凛也不是薄情狭隘的人,又怎会不思念不牵挂。
何镜白拿到股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仍在收集的只是各方董事对于何镜白是否拿取相等分红和董事权益的决议投票。
先前何镜白在决议会上的一番话也成功拉了部分心,只凭当前来看,还不需要萧凛在身边时刻为他操心。
既然有两年没回去,不妨趁着有时间回去看看。
现在不回去,之后等何镜白开始竞争董事长的位置,或者强势插手汶海内部的时候,萧凛就真的没机会走了。
敲完算盘,宋怀瓷果断给何崎打去电话,告知了他的打算。
作为暂时最后收容着萧凛的何崎听到宋怀瓷的想法后欣然同意,说道:“放心吧怀辞哥,这事交给我,我去跟萧凛说就行,我还不至于跟何玟似的,连这几天的假都不舍得给他。”
宋怀瓷轻笑一声:“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只是怕他近乡情怯。”
何崎立刻想到上次在街边跟萧凛喝酒时,萧凛吐露的那番话。
不过很快何崎也想出了对策:“这也好说,他在我这边暂时入职的时候也是签了合同的,里头有写他的老家在哪,我直接给他买张回去的票。”
这个处理方式确实很有何崎的风格,宋怀瓷小小意外了一下这份直接,随即应道:“果然,交给你是最合适的,麻烦你了阿崎。”
何崎胸膛都挺起来了:“放心交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