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高耸的蟠龙金柱支撑着绘有精美彩绘的穹顶,晨曦的光芒透过高窗上镶嵌的昂贵琉璃,投射下道道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御座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身着各色品级官服,手持玉笏,垂首屏息。偌大的殿堂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旧木料以及权力威压的独特气息,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龙椅之上,皇帝面无表情,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子。
他刚刚看完那封来自西域、沾染着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此刻,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越来越低沉的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封薄薄的信纸,似乎重若千钧,承载着足以震动朝野的惊人信息。
群臣虽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恪守着臣子本分,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窥探着龙椅上那位天下之主的脸色变化。
“夏守忠。”
良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皇帝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然而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更让熟悉皇帝性情的老臣们心中凛然。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往往在其怒极之时,反而会显得格外冷静。
侍立在御座旁侧的大太监夏守忠,闻声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婢在。”
皇帝并未看他,目光依旧落在下方的群臣身上,随手将方才夏守忠念过的那封军报,轻描淡写地扔给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这封西域情报,念给诸公听听。”
“是,陛下。”夏守忠连忙伸出双手,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信函。
他快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微微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清了清嗓子,面向满朝文武,运足中气,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再次高声宣读起来。
“臣,西征元帅慕容苍,谨叩首上奏陛下:臣奉旨征讨西域反逆,赖陛下天威,三军用命,如今大军已兵临昆仑山脉脚下,扫荡外围,兵锋正盛!”
夏守忠念出这开篇之语,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之中,顿时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不少官员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之色。
兵临昆仑山?扫荡外围?这听起来像是捷报啊!虽然也是军国大事,但似乎……远远够不上需要动用“八百里加急”这等最高等级警报的程度吧?这慕容苍,莫非是小题大做,想借此军功向陛下邀宠?
一些武将甚至微微蹙眉,觉得慕容苍此举,有些坏了规矩。
然而,夏守忠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所有人的疑惑瞬间化为了震惊与骇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继续念道:“然!臣率王师深入西域腹地之后,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实乃人间惨剧!沿途所过之城郭村镇,十室九空,民生凋敝至极!昔日丝绸之路之繁华早已荡然无存,唯见断壁残垣,荒草萋萋!田野荒芜,市井萧条!”
“更可怖者,乃西域之百姓,尽皆面色枯槁,双目空洞无神,形销骨立,行动迟缓,浑浑噩噩,犹如行走之枯骨,毫无生气可言!一座座城池,竟宛若鬼域空城,荒凉死寂,令人心胆俱寒!”
嗡——!
夏守忠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在整个金銮殿内引爆了,原本还勉强维持着肃静的朝堂,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百官纷纷色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西域诸国,虽是小邦,但以往朝贡之时,使者亦曾言其物产丰饶,民风彪悍,怎会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慕容苍口中所描述的这般地狱景象?!
“据臣多方查探,细致走访幸存者,并结合所获之诸多物证,谨慎推断——”
夏守忠的声音更加沉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造成西域诸国此等惨绝人寰景象之根源,并非天灾,亦非寻常战乱,而是那名为芙蓉膏的邪物!!”
“芙蓉膏?!”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许多官员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在场之人,谁不知道那近年来风靡神京、乃至向周边州府迅速扩散的“芙蓉膏”?即便是一些持身严谨、未曾试过此物的清流官员,家中也难保没有一两个不成器的子侄辈,或是门下清客,暗中沾染此物。
那东西价格昂贵,吸食后能令人飘飘欲仙,忘却烦恼,在京中勋贵富商圈子里被视为雅事,甚至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可如今,慕容苍竟然说,西域诸国的灭亡,根源竟是此物?!这……这怎么可能?!
忠顺王站在亲王班列之中,此刻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在夏守忠念出“芙蓉膏”三个字的瞬间,他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瞬间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西域紧急军情,这彻头彻尾就是秦王李长空精心设计的一个局,一个针对他忠顺王钱袋子的死局。
是了!芙蓉膏此物,乃是前所未见的新奇毒物,危害尚未被朝野广泛认知,现行的《大周律》中,对此物亦无明确界定和严厉的惩处条款。
李长空想要在全国范围内彻底禁绝此物,必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尤其是来自那些已然沉迷此物的勋贵官僚阶层,以及……他忠顺王这个最大的利益既得者的疯狂反扑!
所以,他需要一剂猛药,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感到切肤之痛、能让皇帝都不得不高度重视的理由。
而慕容苍这份描绘西域惨状的“军报”,正是这剂最猛、最毒的药引子,将芙蓉膏的危害,与“亡国灭种”的恐怖后果直接挂钩。
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龙椅上的皇帝,芙蓉膏绝非玩物,而是足以摧毁国本的剧毒,若不及时铲除,西域的今日,便是大周的明日。
好狠毒的计策!好精准的打击!李长空这是要借慕容苍之口,将他忠顺王最大的财源,彻底打落云端,砸个粉碎!
想通了此节,忠顺王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向站在他前方不远处、那个玄色王袍身影挺拔如松的李长空。
恰在此时,李长空似乎心有所感,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与忠顺王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对个正着。
四目相交的瞬间,忠顺王清晰地看到,李长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那笑意中,充满了嘲讽、不屑,以及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仿佛在说:你的死期,到了。
“噗——!”
忠顺王气血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才勉强压下了当场拔刀劈了李长空的冲动。、
龙椅上的皇帝,将下方忠顺王那瞬间的脸色变化和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却并未出声。
夏守忠对下方这暗流汹涌的交锋恍若未觉,只是尽职尽责地继续高声宣读:“臣在清扫一些西域小国的王宫废墟时,发现了大量具有西域独特风格的烟枪、烟灯等器具,以及不少尚未被吸食完毕的芙蓉膏实物!此等证物,臣已妥善封存,随此军报一同,由信使快马加急,呈送御前,请陛下御览!”
说着,夏守忠的目光示意性地投向依旧跪在御阶之下、手捧托盘的通信政使李运。李运会意,连忙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那上面摆放着的几杆造型奇特的烟枪和几块暗褐色的膏状物,在晨曦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些站得较近、且家中有人吸食过芙蓉膏的官员,下意识地凝神望去,待看清那托盘上的烟枪形制和膏体颜色后,纷纷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点头,低声交头接耳。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样子的……”
“没错,这色泽,这气味,就是芙蓉膏!”
这无声的确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佐证了慕容苍军报的真实性!
夏守忠深吸一口气,用最为沉痛和激昂的语气,念出了军报的最后部分:“西域诸国之前车之鉴,惨状历历在目,犹如警钟长鸣!”
“臣慕容苍,虽一介武夫,亦深知此物乃祸国殃民之剧毒,乃动摇国本之蠹虫,故臣斗胆,泣血上奏,恳请陛下圣心独断,速颁严旨,于全国范围内,彻底肃清此等茶毒生灵、毁人家国之物,防微杜渐,免使我煌煌大周,重蹈西域覆辙!臣,慕容苍,谨以至诚,顿首再拜!”
军报念毕,夏守忠缓缓收起信纸,垂手退至一旁。整个金銮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唯有众人那或粗重、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所有人的心头,都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慕容苍的奏报,配上那触目惊心的证物,已然将芙蓉膏的恐怖危害,血淋淋地摊开在了这庙堂之上。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诸卿,对慕容爱卿此番奏报,有何看法?”
皇帝话音甫落,兵部尚书李靖率先开口:
“启奏陛下!臣,兵部尚书李靖,有本奏!”
李靖手持玉笏,神色肃穆,目光炯炯,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慕容将军所见所感,字字血泪,其建议更是老成谋国,切中时弊,完全可行!”
他环顾四周,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若西域诸国,果真因此‘芙蓉膏’之物,而导致民生凋敝,国力衰微,乃至有亡国灭种之危,那此物,便绝非等闲玩物,而是足以倾覆社稷的穿肠毒药,此乃上天假西域之事,对我大周发出的最严厉之警示!”
李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微微颤动:“据老臣所知,此芙蓉膏流毒,早已非局限于神京一隅,其祸害已呈蔓延之势,京畿周边州县,乃至中原数省繁华之地,皆已出现此物之踪迹,吸食者日众,耗费金银无数,败坏人伦纲常,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呐喊道:“故臣恳请陛下,采纳慕容将军之言,速颁严律,以雷霆万钧之势,肃清皇朝境内之芙蓉膏!绝不可姑息养奸,遗祸子孙!”
“臣附议!”
李靖话音刚落,另一道清越而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群臣只见户部尚书林如海,手持玉笏,稳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李尚书所言,句句在理,芙蓉膏之害,犹胜洪水猛兽,其不仅耗人钱财,毁人健康,更能消磨人之意志,瓦解家国之根基,西域惨状,便是明证!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即刻下旨,禁绝此物!”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此等祸国殃民之物,断不容存于世间!臣请陛下下旨!”
随着李靖和林如海这两位分量极重的尚书带头,早已得到授意或本身就对此物深恶痛绝的官员们,纷纷出列表态。
御史台的几位清流言官,更是慷慨陈词,引经据典,将芙蓉膏之害提升到了亡国灭种的高度。一时间,请求皇帝下旨肃清芙蓉膏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声势。
这一切,自然是李长空与林如海等人早已谋划好的。他们深知,想要推动此事,必须借助朝堂之上的大势。
而德高望重、一生忠耿为国且对芙蓉膏危害有着清醒认识的李靖,无疑是最佳的“先锋”。由他率先发声,林如海紧随其后,再加上那些以天下为己任的儒臣清流,便能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足以压倒任何反对的声音。
每有一位重臣出列附议,忠顺王的脸色就阴沉一分,黑得像锅底一般,他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心中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当然想反对,想辩解,想说芙蓉膏没那么可怕,甚至想反咬一口,说李长空这是借题发挥,打击异己。但他不敢!在慕容苍那份血淋淋的“西域亡国警示”面前,任何为芙蓉膏开脱的言论,都无异于自绝于朝堂,自绝于天下!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将滔天的怒火和怨恨,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感受着那象征着巨额财富的钱袋子,正被一把无形的刀,一点一点地割裂。
龙椅上的皇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待附议之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帝王的威严。
“好!既然诸公皆认为此物危害巨大,不可不除,朕亦不能坐视此等毒物,祸乱我大周江山!”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三人身上,沉声道:“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同,即刻议定针对肃清、查禁芙蓉膏之详细律法条文,务求周密严谨,量刑得当!拟好草案之后,速速呈报御前,由朕亲自审定!”
“臣等领旨!”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不敢怠慢,连忙出列,躬身领命。皇帝将此立法重任交给代表司法、监察、审判最高权力的三法司,可见其决心之坚定。
“此外,”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投向了站在武官班列最前方、一直沉默不语的秦王李长空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为防止朝堂决议泄露,惊动宵小,致使查禁行动受阻,秦王!”
李长空闻声,立刻踏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儿臣在!”
皇帝凝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由你亲自率领京营精锐将士,即日起,优先将神京城内,乃至京畿附近州县所有流通、藏匿之芙蓉膏,给朕彻底肃清干净,尤其是制造、囤积之窝点,务必连根拔起,从严惩处,朕要你,从根本上,杜绝此物再于我大周境内出现!”
“儿臣,领旨!”李长空恭敬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然而,在他低头领旨的瞬间,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冰冷的笑意。
这笑意,恰好被他身后,正死死盯着他背影的忠顺王李长礼,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忠顺王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仿佛已经听到,那原本如同江河般涌入他府库的金银,正发出“哗啦啦”的碎裂声响!李长空!你断我财路,此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