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金銮殿,李长空抬眼望天,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清澈的湛蓝色,如同上好的宝石,万里无云。阳光虽然失去了夏日的炽烈,却变得格外明亮而通透,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皇宫的殿宇楼阁、神京城的街巷市井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落叶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偶有微风拂过,带下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翩然落下,更添几分深秋的静谧与高远。
他并未乘坐亲王规制的辇轿,而是直接翻身跨上了一匹早已备在宫门外的、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依旧穿着那身彰显亲王身份的玄色绣金蟠龙朝服,在明媚的秋阳下,折射出低调而威严的光芒。
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目光掠过那一片如洗的碧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彻骨的弧度。
“呵,天气真好。”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这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在他眼中,仿佛正是上天赐予的吉兆,预示着大周王朝即将撕开那层被芙蓉膏毒雾所笼罩的、腐朽而危险的黑色帷幕,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与新生。
一切,都按照他预设的轨道,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舆论已经造足,皇帝的金口玉言也已下达。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要趁着忠顺王那边尚未从早朝的打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尚未能及时调整部署、转移或销毁证据的宝贵时间窗口,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黄龙!
“开工。”
李长空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眼中瞬间恢复了一片冰寒的锐利。他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微夹马腹。
“驾!”
一声清叱,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宫门前的短暂宁静。
他胯下的乌云盖雪长嘶一声,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四蹄翻飞,踏在神京城宽阔平整的朱雀大街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嘚嘚”声响,转眼间便化作一个远去的黑点。
几乎就在李长空策马而出的同时,早已在皇城各处要道隐秘待命的数名秦王亲卫,也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们如同最精密的机器零件,接到了启动的指令,迅速将秦王的命令,通过特定的渠道,传递了出去。
命令的内容简洁而明确:按预定方案,即刻行动,目标——京畿之地所有已探明的芙蓉膏制造、囤积窝点。
轰隆隆——!
神京城外,京营大校场。原本肃静的氛围被骤然打破,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以及战马喷鼻嘶鸣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一队队盔明甲亮、刀枪出鞘的精锐骑兵,如同开闸的洪流,从不同的营门中汹涌而出,他们按照早已分配好的任务和路线,分成了数股钢铁洪流,没有丝毫犹豫和停滞,如同数把烧红的尖刀,向着京城四周那些早已被影卫标注在地图上的目标,狠狠地插了过去。
一时间,京畿之地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铁蹄铮铮,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这一切行动,高效、迅速、精准,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性和执行力,而这,完全得益于影卫长达数月的秘密调查与渗透。
京畿重地范围内的芙蓉膏制造窝点,尤其是那几个规模较大的,其具体位置、内部结构、守卫力量、乃至大致产量,都早已被影卫摸得一清二楚,绘制成了详尽的舆图,分发到了此次参与行动的各级军官手中。
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根源在于忠顺王及其麾下的“圣教”势力,过往太过自信,也太过低估了朝廷的决心和李长空的能力。
他们笃定大周没有针对芙蓉膏的明确律法,将此物视为奇货可居的暴利商品,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如何扩大生产、提高纯度、以及构建隐秘的销售网络上,对于生产地的隐蔽性,反而有些疏忽大意。
他们认为,将工坊设在偏僻的荒村、废弃的庙宇、或者人迹罕至的山谷,便足以瞒天过海。却不知,在专业且无孔不入的影卫面前,这些所谓的“隐蔽”,简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金銮殿外。
随着退朝的钟声响起,文武百官们怀着各异的心情,陆续从金銮殿中走出。大部分人脸上都还带着未散的惊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西域军报以及即将到来的芙蓉膏大清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疑将在神京城内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人群之中,忠顺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大殿的,步伐又急又重,完全失了往日身为亲王的雍容气度。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眼神阴鸷得吓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几个本想上前搭话、探探口风的官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明智地选择了避让。
“王爷……”
“忠顺王千岁……”
几声小心翼翼的问候,如同石沉大海,忠顺王仿佛根本没听见,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径直分开人群,几乎是脚下生风,带着几名心腹长随,急匆匆地向着宫外走去。
他现在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如何保住他那最大的、也是利润最丰厚的芙蓉膏制造地,那是他重要的财源,绝不容有失。
金銮殿那高大的汉白玉台阶之上,兵部尚书李靖与户部尚书林如海并未急着离开,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忠顺王那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李靖,这位历经三朝、戎马半生、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电的老尚书,轻轻抚了抚颌下已然花白的长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转头对身旁的林如海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如海啊,你和秦王,可是害苦了老夫啊。”
老尚书人老成精,又久经朝堂风雨,岂能看不透今日早朝这出大戏背后的玄机?
那看似由西域八百里加急引发的朝议,根本就是秦王李长空精心策划的一场“阳谋”!慕容苍是秦王麾下嫡系,若无秦王授意,他岂会、又岂敢将如此骇人听闻的西域惨状,以这种近乎“恐吓”朝堂的方式直接捅到御前?
其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芙蓉膏那“亡国灭种”的潜在危害,来绑架舆论,逼迫朝廷不得不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而秦王和林如海,更是算准了他李靖的脾气,他一生忠于王事,视江山社稷为生命,最见不得此等祸国殃民之物。
一旦得知西域惨状,他必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以最激烈的态度要求朝廷禁绝此物。届时,林如海再紧随其后,加上御史台那群闻风而动的言官,立刻就能形成一股强大的“政治正确”的浪潮,让任何试图为芙蓉膏辩护或拖延的声音,都变得不合时宜,甚至是有罪!
他李靖,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秦王手中最锋利、也最“正义”的一把刀。
林如海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却深邃的笑容,他自然听出了老尚书话中的那丝无奈与了然,捋须缓声道:“呵呵,老尚书言重了,铲除此等毒害,肃清寰宇,本就是我辈臣子应为之事,你我今日所为,皆是为了我大周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问心无愧,何错之有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行动的正当性,也安抚了老尚书。其实,在昨日与秦王密议之时,他们便推演过多种朝堂上可能出现的局面。
而由德高望重的李靖老尚书率先发声,正是最理想、也是阻力最小的方案。只要这位三朝元老定了调子,那些依附于忠顺王、或自身不清白、想要为芙蓉膏说话的官员,是绝不敢在明面上跳出来反驳的,最多只能保持沉默。
这便为后续的雷霆行动,扫清了最大的舆论障碍。
李靖深深地看了林如海一眼,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与期望:“呵呵,老夫自然知晓是为了大周社稷,否则,老夫又怎会甘愿成为秦王殿下手中之刀?只是希望,秦王殿下日后行事,能多以江山社稷为重,少些……机心权谋才好。”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颇有些交浅言深的话语后,李靖不再多言,对着林如海微微颔首,便转身,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步伐,缓步走下了金銮殿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更显其背影的孤直与苍劲。
林如海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品味着李靖最后的告诫,脸上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深思。随即,他也整理了一下袍袖,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朝堂上的风波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接下来,便是秦王与忠顺王这两位权势滔天的亲王,抛开所有伪装,进行面对面的、你死我活的博弈了。
忠顺王府。
且说忠顺王,一路疾行回府,脸色铁青,屏退了所有上前请安的仆役,径直进入了书房最深处的密室。
一进入这绝对私密的空间,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起老高。
“李!长!空!”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怨毒!他几乎可以肯定,今日早朝这一出,绝对是李长空精心设计的圈套,目的就是要断他的财路,打击他的势力。
但他现在没时间在这里无能狂怒,当务之急,是保住最大的那个芙蓉膏制造地,那里不仅囤积着价值连城的成品和半成品,更是他重要的资金来源和“圣教”某些秘密实验的场所,绝不能有失。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之色。寻常的伪装和手段,此刻已然来不及了!
他必须动用非常规的力量,亲自前往坐镇,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走到密室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按照特定的顺序,轻轻敲击了几处砖石。
咔哒……嘎吱……
一阵机括轻响,墙壁悄然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暗格。
暗格之中,赫然陈列着一套通体呈现暗金色、造型狰狞、布满诡异纹路、散发着幽幽寒光的全身铠甲,正是那套代表着他另一重隐秘身份——圣教教主的魔铠!
忠顺王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甲片,他迅速脱下身上的亲王常服,换上了一套贴身的黑色劲装,然后开始一件件地穿戴这套魔铠。
胸甲、护臂、腿甲、战靴……当最后那顶带有面甲、造型如同恶魔头颅的头盔戴上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
原本属于亲王的雍容华贵之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暴戾、充满侵略性的强大威压!暗金色的铠甲将他全身笼罩,只露出一双在面甲缝隙中闪烁着嗜血红光的眼睛!
穿戴整齐后,忠顺王没有丝毫停留,他走到密室另一侧,推开一扇极其隐蔽的暗门,身影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王府地下错综复杂的秘密通道网络之中。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离开神京城,赶往城北百里外的那个荒村基地。
神京城以北百里,荒废村落。
这里,便是忠顺王手中最大、也是最重要的芙蓉膏制造基地。
从外部看,这片位于山坳中的村落,与寻常废弃的村庄并无二致,断壁残垣,荒草萋萋,一片死寂,仿佛已被时光遗忘。唯有几条被车轮和脚步勉强压出的小路,蜿蜒通向深处,暗示着内中别有洞天。
然而,若是穿过外围的破败区域,深入村落核心,便会发现景象截然不同,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中带着诡异辛辣的奇异香气,如同实质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吸入口鼻,初时觉得有些呛人,但片刻后竟有种莫名的舒泰感,引人沉迷。
这,正是大量芙蓉膏聚集在一起,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村落内部早已被彻底改造,面目全非。那些残破的土房被推倒重建,或是加以加固,形成了一片连绵的、如同小型作坊般的建筑群。
虽然外表依旧简陋,但内部却有着一套相对完整的流水线。
此刻,正是生产的繁忙时段。在一间间门窗紧闭、却依旧有浓郁白烟从缝隙中渗出的土房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穿着厚实粗布衣物、口鼻用湿布蒙住、只露出一双麻木眼睛的工匠,正在忙碌着。他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将晒干、研磨成粉末的芙蓉膏原料倒入巨大的铁锅中熬煮,有人则不断搅拌着锅中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暗褐色液体,控制着火候;还有人将熬煮好的膏状物舀出,倒入特定的模具中冷却、定型,最后再由专人将凝固成块的芙蓉膏用油纸仔细包裹,装入密封的木箱之中。
整个流程有条不紊,效率颇高。一箱箱封装好的芙蓉膏被堆放在角落,如同垒砌的砖块,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这些,都将通过秘密渠道,运往神京城乃至全国各地,换取巨额的财富,同时也将毒害无数人的身心。
在村落中央,一栋相对完好的、原本可能是祠堂的大屋内,气氛则轻松许多。几个看似头目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熟肉、一壶烧酒。他们衣着光鲜,与外面那些忙碌的工匠形成鲜明对比,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高声谈笑着,推杯换盏。
“哈哈,王管事,听说这批新货成色极佳,上面很是满意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仰头灌下一碗酒,抹了把嘴笑道。
被称为王管事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却有些阴鸷的中年人,他矜持地笑了笑,抿了口酒:“那是自然,咱们这儿的师傅,可都是教主亲自挑选的好手,火候掌握得最好。只要原料供得上,出产的货色,那是顶呱呱的!”
“那是,跟着教主干,就是有前途!这玩意儿,可比抢钱还快!”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附和道,眼中闪烁着对金钱的贪婪光芒,“等这批货出手,咱们兄弟又能好好快活一阵子了!”
他们沉浸在财富的美梦之中,丝毫不知,一场毁灭性的风暴,正以远超他们想象的速度,向着这个隐藏在深山中的魔窟,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