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家宴上,林老爷子突然当众翻出一份泛黄的合同。
“当年你父亲签的这份对赌协议,期限就在明天。”
满座皆惊中,林薇才发现家族企业早已被悄然架在悬崖边缘。
而唯一能救场的,竟是她刚刚决裂的商业死对头。
除夕的夜幕,是带着硝烟与饴糖气味的。城市禁燃多年,郊外林家老宅这一片却因着旧例与些微特权,仍能听到零星的、闷闷的鞭炮响,像是遥远战场传来的余音,混在凛冽北风里。老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却照不透红木长桌上每一张面孔下细微的阴影。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食材与陈年酒液混合的醇厚香气,底下却潜着一股紧绷的、等待什么的静默。
林薇坐在长桌偏下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细腻的骨瓷杯沿。她穿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颜色沉静,越发衬得她肤色冷白,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一丝被精美妆容勉强压住的愠怒。下午与顾衍在城东项目会议室里的对峙,言辞锋利如刀,几乎割裂了最后一点虚假的和平。此刻,那男人就坐在长桌另一端,与主位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姿态松弛,正微微侧耳听着旁边一位叔父辈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静分明,仿佛下午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
她移开目光,胃里却像塞了团浸了冰水的棉花。
主位上,林老爷子林崇山穿着暗红色团花绸缎唐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又略显疏淡的笑意,接受着儿孙晚辈们程式化的敬酒与吉祥话。一切似乎与往年并无不同,富足,有序,透着古老家族惯有的、略带陈腐的团圆气象。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稍活络些,话题漫无边际地游走,从国际形势到最新拍出的天价瓷器。林薇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二叔林振业笑着提起集团明年开拓东南亚市场的计划,语气颇有些志在必得。
就在这时,林崇山放下手中的酒杯。白玉杯底轻轻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不大,却奇异地让周遭的喧嚷低了下去。
“说到计划,”老爷子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所有的杂音,“我这里,倒有件陈年旧事,趁着今天人齐,也该拿出来,给大家提个醒,尤其是给现在担着事的晚辈们。”
他向后微微抬手。一直如影子般立在他侧后方的老管家福伯,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褐色硬壳文件夹。那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颜色黯淡,与这满室崭新的奢华格格不入。
福伯将文件夹放在林崇山面前。老爷子枯瘦的手指抚过封皮,并未立刻打开,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旁。那目光混浊,却像探照灯般,让被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林薇心里那根弦倏地绷紧了。她看到父亲林振邦——如今集团名义上的掌舵人,脸色在灯光下似乎白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振邦,”林崇山的视线最终落在长子身上,“你还记得这个吧?”
林振邦喉结滚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有些干的笑容:“爸,大过年的,是什么老黄历……”
“老黄历?”林崇山打断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无丝毫笑意。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张。纸张已然泛黄,边缘有些脆裂的痕迹,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合同首页,字迹遒劲,却因年代久远而墨色沉黯。
“二十三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林崇山的声音平平地叙述着,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集团扩张,资金吃紧,你当时力主引进‘鼎泰资本’的战略投资,救急。条件,就是这份对赌协议。”
“鼎泰”二字一出,席间几位年纪稍长的脸色都变了变。那是一家作风极其强悍、背景复杂的私募,早在多年前就已转型,但其名号在老一辈商圈人听来,依旧带着铁锈与血腥气。
林崇山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灯光,念出关键条款:“……林氏集团承诺,自投资注入之日起第十五年至第二十三年间,年均复合增长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若未能达成……则鼎泰资本有权以初始投资额一倍的象征价格,收购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宴会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遥远的、闷闷的爆竹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年均复合增长率百分之二十五?持续八年?在实体经济早已走过黄金时代的背景下,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疯狂的赌约。林薇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掌管着集团核心业务之一,太清楚这些年的实际增速了,平稳,但绝无可能达到那个恐怖的标准。尤其是最近三年,行业整体下行……
“去年,是第二十二年。”林崇山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那份疲惫在此刻毫无掩饰,“按照协议最终补充条款,若前七年未能达标,可延期一年,以最后五年平均值为准。去年,我们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所以,真正的最终考核期限,”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投向脸色惨白的林振邦,“是今天。准确说,是到明天,大年初一,零点。”
明天零点!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凝滞的深潭,席间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声、瓷勺碰击碗碟的脆响瞬间炸开,混乱一片。方才的富足祥和假象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的债务与危机。几位叔伯婶娘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林振邦和老爷子之间来回逡巡,有人已经忍不住低声质问起来:“振邦!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百分之二十五?这怎么可能完成!当年怎么会签这种协议!”
林振邦额上渗出冷汗,他想开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求助般地看向父亲。
林崇山没有看他,而是将那份泛黄的合同,轻轻推到了长桌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犹如催命符般的字迹。“鼎泰那边,一周前就已经派了法律代表,正式发函提醒了。之所以拖到今天,”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整个家族的命运,“我是想看看,有没有谁能在这个团圆夜,拿出点办法。或者说,有没有谁,早就忘了头上还悬着这把剑。”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掠过林薇,也掠过长桌另一端的顾衍。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终于明白下午顾衍那近乎挑衅的、寸步不让的态度是为了什么。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不,或许不止是知道……鼎泰资本早年背景复杂,转型后依旧神秘,而顾衍的“晟廷”资本崛起迅猛,脉络难以厘清……一个可怕的联想骤然攫住她。
她倏地看向顾衍。
几乎是同时,顾衍也抬起眼,迎上了她的视线。他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平静之下,林薇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是一个局外人观看戏剧的姿态,却又分明是戏中关键的角色。
“爸……”林振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当年实在是……而且后来鼎泰那边一直很安静,我以为他们早就……”
“以为?”林崇山第一次显出了明显的怒意,声音拔高,带着颤音,“以为对方忘了?振邦,商场上,白纸黑字,哪有‘以为’二字!林家几十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你这个‘以为’上了!”
老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福伯连忙上前轻抚其背。这一阵咳嗽像是抽走了宴会厅里最后一点温度,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惶恐和绝望。零点,不到四个小时。除非有奇迹,能在数小时内变出足以填补那零点三个百分点、甚至需要远超于此的巨额利润或资产增值,否则,明天太阳升起时,林氏集团将不再姓林。
“或许,”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低语。
众人望去,是林薇。她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墨绿色的裙摆如水般垂落,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直直射向顾衍。
“或许,顾总对这份合同,并不陌生?”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冰冷的力度,“下午顾总在城东项目上那般志在必得,是否与此有关?还是说,鼎泰资本与晟廷之间,本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顾衍身上。他成了风暴眼。
顾衍迎着她的逼视,缓缓站起身。两人隔着长长的、杯盘狼藉的餐桌,如同隔着楚河汉界,气氛剑拔弩张。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对贵家族的内部协议,没有兴趣。至于下午的项目,商业竞争,各凭本事而已。”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刺眼的黄纸,“不过,现在看起来,林氏最大的危机,似乎并非来自外部的竞争。”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林薇手指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顾总撇得真干净。那么,敢问顾总,此时此刻,有何高见?还是说,你就在等零点钟声敲响?”
顾衍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她看不懂的深沉,甚至有一丝极快的、类似惋惜的东西掠过。然后,他轻轻扯了下嘴角,那弧度近乎残忍。
“高见谈不上。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掠过脸色灰败的林振邦,最终回到林崇山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林老先生,以及林氏各位,愿意换一种思路,不再执着于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或许,在零点之前,还有那么一丝转圜的余地。比如,接受一个苛刻的、但至少能让林氏保留部分核心资产和品牌独立性的重组方案。当然,主导方,不可能再是林家。”
重组?由谁主导?答案呼之欲出。
“你休想!”林薇脱口而出,胸膛急剧起伏。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是蓄谋已久的吞并!她仿佛看到下午顾衍那张冷静的脸下,早已盘算好今夜的一切。
“阿薇!”林崇山厉声喝止了孙女,他看着顾衍,浑浊的老眼里锐光凝聚,“顾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在今晚,解决这份对赌协议?”
“不是解决,是替换。”顾衍纠正道,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纯黑色的超薄记事本,打开,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将其转向林崇山的方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晟廷可以出面,从鼎泰手中承接这份协议的所有权益,并给予林家一个……喘息的机会。条件,”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城东项目百分之七十的权益,加上林氏集团旗下‘新材科技’子公司的全部股权,以及,未来五年集团战略决策委员会的三席。”
苛刻!极其苛刻!城东项目是林薇投入无数心血、也是集团未来三年的增长引擎;“新材科技”虽不大,却是技术储备的核心之一;而决策委员会的三席,几乎意味着以后林氏的重大方向将被晟廷左右。
这根本不是救命稻草,这是另一份卖身契,只不过换了债主,且债主更年轻、更强大、也更了解如何慢慢肢解吞噬他们。
“这是唯一的方案?”林崇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在接下来的,”顾衍抬手看了眼腕表,那表盘在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内,我想不出更优解。鼎泰的风格,林老应该比我清楚。他们不会接受任何拖延或讨价还价。零点一到,律师函会准时送达,随后就是强制接管程序。那之后,林氏这个名字还能存在多久,都是问题。”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每个人。林薇看着祖父瞬间佝偻下去的脊背,看着父亲颓然抱头的样子,看着叔伯们或惨然或愤恨的脸,又看向那个抛出“唯一方案”、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
下午的决裂言犹在耳,此刻却要仰仗他的“仁慈”来苟延残喘?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啃噬着她的心。可理智又在尖叫:顾衍说得对,鼎泰不会留情,时间正在滴答走向终点。
怎么办?
“我需要……”林崇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沙哑,“和振邦、阿薇,单独商量一下。”
顾衍微微颔首,收起记事本:“当然。我在隔壁茶室等候。不过,请留意时间。”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侧门,黑色西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留下满室窒息的沉默和不断逼近的、无形的午夜钟声。
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那落下的绳索,似乎正握在那个刚刚与她彻底撕破脸的男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