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下一下静了。
连守钟人都怔了怔。
赵六。
御前门牌那只换牌手。
夜里来找常顺,说“第三盏灯下那层影要照一照”的那只手。
现在,崔姑嘴里改口补影的指令,竟也是赵六递来的。
这便不是巧了。
而是门近和灯近,本就接在一处。
宁昭只觉得脑中那张“近位”的网,骤然又紧了一层。
昨夜誊卷室里那几页活改页上,门后改灯后。
她本以为这只是引位先后的改法。
现在看来,不只是纸上改了。
手上也改了。
赵六一只碰门牌暗槽的手,竟还能在今晨来调西廊这一盏灯的影口。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顾青山和灯判那套“近位”账里,门近和灯近至少在昨夜后半段,已经被改成了互相咬合的两层。
门要回,灯先校。
灯若歪,门不开。
这便和程府东书房裁条里烧出的那句“灯不正,门不开”,彻底扣死了。
宁昭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崔姑。
崔姑这会儿像彻底知道自己吐出来了什么,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守钟人却已经听明白了,声音发沉:“赵六不是普通换牌手。他在替门近看灯。”
宁昭缓缓点头。
“对。或者说,他不只是看门近,也在替“门后改灯后”这一层改法传手。”
崔姑抖着声音道:“他天没亮时来过旧库后头,只说了一句罩先别上,先补口。我……我就知道,昨夜那套法不敢再用了。”
宁昭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果然。
不是崔姑自己临时想出的改口法。
是赵六递的话。
也就是说,赵六眼下不只是御前门牌那边的手,更是能接到旧祠灯近这一层的人。
这比常顺、许掌牌,甚至比崔姑本身都更值钱。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在御前门牌那边,她心里总觉得赵六这只手还差半步。
原来那半步,不在牌架里。
在旧祠灯影里。
他既能碰门近暗槽,又能调灯近改口,说明“门后改灯后”这一路,现在真正跑在前头的,已经不是单一的一位。
而是两位在合。
宁昭深深吐出一口气,眼里只剩下极稳的冷。
“把崔姑也押回去,单封。”
她顿了一下,又道:“赵六,不等了。现在就拿。”
“赵六,不等了。现在就拿。”
宁昭这一句落下,西廊里的风像都跟着紧了一分。
守钟人先抬眼看她,随即便明白了。
对。
先前在御前门牌那头不动赵六,是为了顺着暗槽和空匣再往里摸一层许掌牌。可现在不一样了。
崔姑一开口,赵六这只手便不再只是门近那层换牌、摸匣、碰暗槽的人。
他还能越过御前外廊,直接把“罩先别上,先补口”这种改灯影的法子递到旧祠来。
这便不是门近。
是门与灯已合。
再放他半刻,顾青山和灯判这一路便还有机会把“门后改灯后”这一层再往别处递。
宁昭看向一旁暗卫:“两路,一路回御前外廊,拿赵六。”
“一路去值房后头,封许掌牌。谁都不许先喊人,也不许惊动正门那层守牌的。”
“赵六活拿,许掌牌照旧先看不动,看他手里还有没有第二只匣、第二本名录、第二套短牌。”
暗卫齐齐领命,转身便散。
崔姑被压在地上,这时听见“拿赵六”,眼里的灰气才算真正散了。
因为她知道,话一到这一步,便再也绕不回“我只是补灯罩的针线手”那层壳里去了。
宁昭没有再看她,只低头看那卷细纱、小铜边和半截灰丝。
她蹲下身,把那三样东西一一摆开。
细纱轻,灰丝细,小铜边薄。
三样凑在一起,外头看像极了灯房里最寻常的旧料。
可只要懂行的人一眼便知道,这不是修灯罩的整套料,是专门拿来改“口”的。
口一改,影便会变。
比整只换罩更轻,也更阴。
她缓缓道:“把这三样分开封。灰丝单封第八匣,细纱第九,小铜边第十。再记一句,崔姑今晨拿来的是改口料,不是换罩料。”
守钟人站在一旁,听见这句,眼里那点旧灰似的东西慢慢动了一下。
“这句值钱。”
宁昭点头。
“值,因为这说明灯近今晨不是照旧走老法,是临时改法。”
“谁能改法,谁就知道昨夜门近那头也出了岔。”
守钟人听懂了。
灯房这些杂手,平日会照旧矩做事,却很少有人能临时改法。
真能改的,一定是知道前一层出了什么问题,又知道后一层该怎么补的手。
赵六既能递出“罩先别上,先补口”这句话,便说明他不是只会碰牌架。
他心里还装着昨夜香库、御前外廊和旧祠西廊这三处影该怎么接。
这种手,绝不能再放。
宁昭起身,转头对守钟人道:“西廊这盏灯照旧留着。崔姑拿走,梁库手若真不知情,旧库先别惊。”
“可旧库里所有轻纱、灰丝、旧口边,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再领。”
守钟人应下。
她又道:“灯房、香库、针线房、旧库之间今晨谁互相走动过,谁互相借过料、借过手,也全记下来。”
“灯近这层,能合着门近一起动,便不会只靠赵六一张嘴。”
守钟人听得心里一紧,却也越发服气。
宁昭现在看东西,已经不是只盯着人。
她看的是壳之间怎么互相借。
门借灯,灯借灰,灰借旧库,旧库再借针线房。
只要这种借法摸清了,灯近这层壳便再也装不了“只是晨起换灰”的清白样子。
崔姑被带下去后,西廊一下静了。
那盏裂罩灯还照旧挂着,裂口还在,影也还斜斜落在后夹道口。
宁昭看了一眼,终于转身往御前外廊去。
赵六这一步,必须亲自去看。
因为她现在已经知道,这人不是门近候手那么简单。
他碰牌、碰匣、碰暗槽,还能递话改灯口。
这已是能在“近位”之间转手的人。
这种人,活口比纸还值钱。
御前外廊比刚才更忙了些。
天色发白后,晨起换牌、点夜名、收临牌、替值轮班都该照旧动起来。
越是这种看起来样样都在照规矩走的时辰,越容易把最脏的那层手遮进去。
宁昭刚到第三盏灯那头,便看见赵公公还立在原处,神色比先前更冷,也更硬。
“人还没来?”
赵公公低声道:“还没,可值房后头递出来一回话,说赵六夜里受寒,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