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又是受寒。
先前许多壳最爱借的便是病,如今连御前外廊这一层都学会了拿“受寒”挡人。
这便更说明赵六这只手,已经闻到了不对。
可闻到不对又如何。
他若真只病着躺榻,反而不值钱。怕就怕他借着这层病壳,还在值房后头动别的东西。
宁昭问:“许掌牌呢?”
赵公公道:“也没露面。说是晨起要核旧牌,不便出来。”
宁昭听到这里,反而更稳了。
好。
赵六病,许掌牌核牌。
两人一个躲在榻上,一个躲在牌后,都不肯露面。
这便说明昨夜门近那层暗槽、空匣和“回”字木皮,确实已叫后头那层手听见风了。
她没有立刻让赵公公扑值房,而是先看向牌架那头。
牌架照旧。
空匣也照旧。
可换牌那两只手已不是先前那两个。
她问:“今晨换牌的人,怎么换了?”
赵公公道:“老奴方才故意没问,想着等贵人回来再一起看。现在瞧着,像是临时调的。”
宁昭心里立刻一清。
换人了。
门近这层一察觉常顺被压、赵六露口,第一反应不是先把牌架撤了,也不是把空匣拿走。
而是换手。
这便是“壳”最会做的事。
人换了,壳还在,看起来便还像照旧。
可惜,昨夜到今晨,她追的本就不是哪一张脸。
她追的是顺序。
她看着那两个临时来换牌的人,语气很平:“把昨夜到今晨接过这排短牌的人,全叫来。”
赵公公立刻吩咐。
片刻后,外廊牌架前便跪了六个人。
夜里守牌的,晨起换牌的,记临牌的,提旧匣的,连替值的一个都没落。
宁昭没有先问“谁是赵六”,而是先让人把牌、匣、钥和临牌簿一一摆在他们眼前。
然后她道:“谁先动过第三盏灯下那只空匣,自己说。”
六人都低着头。
没人答。
宁昭也不恼,只继续道:“昨夜那只匣里原本装着一块引位牌,取走后只剩空壳。牌没进暗槽,说明昨夜门近这一位没吃稳。”
“今晨谁若还想着替它往后补一步,这时候心里最怕的,不是匣被看见,是牌架这一排短牌里哪一格先露了缺。”
这句话一落,跪在最左侧那名替值小内侍肩膀极轻地缩了一下。
极小。
却没逃过宁昭的眼。
她没有立刻点破,反而转头对赵公公道:“把昨夜到今晨这排短牌谁挪过、谁擦过、谁碰过匣口和谁开过值房后头那扇小门,一一念出来。”
赵公公早有准备,立刻让人把夜里记下的几行值记递上来。
他亲自展开,语气极冷:“昨夜子时前,赵六来过两回。”
“子时后,常顺碰匣一次。卯初前后,许掌牌遣人开过值房后小门,递出过一只旧牌袋。卯初后,换牌手改了原本当值的两人。”
这几句一念完,那名替值小内侍的脸色便白了。
宁昭这才看向他:“你是接旧牌袋的人。”
那人猛地一抖,下意识便要叩头。
“抬头。”宁昭声音很稳。
那人慢慢抬起头,眼里已全是慌。
宁昭看着他,缓缓道:“你不是赵六,也不是许掌牌。可你今晨替了原本该当值的人,说明你在壳里还不算太轻。”
“你若真只是替值手,值房后小门那只旧牌袋不会递给你。”
那小内侍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的……小的只是听命办事。”
宁昭点头:“好。那你就把命从谁那儿听来的,说出来。”
那小内侍还想扛,赵公公已冷冷道:“值房后小门平日不轻开,旧牌袋也不轻出。你今晨接了袋,又接了换牌的位,再说自己只是替值,谁信?”
这话一压,那小内侍眼里最后一点撑劲便散了。
“小的是替许掌牌拿的袋。袋里……袋里原本有三块短牌,后来只剩两块。”
宁昭眸光一紧。
三块,后来只剩两块。
这便是说,昨夜那块引位牌,原本真和别的短牌一并装在袋里,到了今晨才被单独抽走。
她立刻问:“谁抽走的?”
小内侍咬了咬牙,终于吐出两个字:“赵六。”
赵公公眼底杀意骤起。
好。
到这一步,赵六已不是“疑”,是实了。
他昨夜能碰空匣、碰暗槽、递话改灯口,今晨还从旧牌袋里单独抽走那块引位短牌。
门近、灯近两层,至少都已在他手里打过转。
宁昭没有再往这小内侍身上耗,直接道:“带我去值房后头。”
御前值房后头比外廊更小,也更窄。
一张窄榻,一只旧柜,一张小案,还有一道平日多用来递旧牌袋、换夜靴、接杂手短活的后门。
赵六就躺在榻上。
盖着薄被,脸色泛白,看着像真病着。可宁昭一进门,先闻见的不是病气,是一股很淡的旧药油味。
不是太医署那种正经药味。
更像是夜里抹在手指与腕上、用来消铜味和木蜡味的东西。
她眼神一下冷下来。
这不是病壳。
是遮手味。
赵六闭着眼,像没听见人进来。
赵公公刚要喝,他便自己开了口,声音发虚:“公公,小的夜里真着了风……”
宁昭没有让赵公公接这句。
她缓缓走到榻前,看着赵六露在被外那只手。
手不粗,指腹边有细细的亮痕,和常顺那只手很像,却更深。
最要命的是,无名指内侧有一点极淡的灰蜡印,像今晨才摸过短牌和旧牌袋。
她心里一下定了。
没错,就是他。
她开口时声音极平:“病的人,不会先抹药油遮铜蜡味。”
赵六眼皮猛地一颤。
赵公公一听,眼底那点冷都凝住了。
宁昭继续道:“你夜里碰过空匣,碰过引位牌,今晨又从旧牌袋里抽走那块短牌,还去旧库后头给崔姑递了“罩先别上,先补口”这句话。”
“你现在躺在这里,不是在养病,是在等许掌牌那边先看风,再看要不要弃你。”
赵六这下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有刚才装出来的虚,只有一种被人直接剥掉壳后没来得及藏住的惊。
宁昭看着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我现在不问你昨夜看见了什么,也不问你那块引位牌上写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
她俯下身,盯着他那双眼。
“今晨你从旧牌袋里抽走的那块牌,送去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