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水东岸的冬日,吝啬得如同濒死守财奴的最后一枚铜钱。清晨好不容易挣扎着挤出云缝的一线惨淡晴光,此刻已被无边无际的铅灰色阴云彻底吞噬。短暂日晒积攒下的那点可怜暖意,在骤然拔地而起的凛冽寒风中,如同轻烟般瞬间消散无踪。空气变得像浸透了冰水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肺叶,带来刺骨的痛感。
巳时二刻刚过,天空终于不堪重负,鹅毛般的雪片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起初是疏疏落落,带着试探的意味;很快便如同天河倒泻,密集的雪花织成一张巨大的白色幕布,笼罩了山川、林木、残破的古庙,以及庙前坡地上那支沉默而警惕的灰衣小队。雪片落在枯黄的草茎上,堆积在嶙峋的岩石缝隙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在低语,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杀戮铺设一张洁白的裹尸布。
金士麒紧抿着嘴唇,冻得通红的双手稳稳托举着一具沉重的双筒望远镜。冰凉的金属紧贴着眼眶,带来一阵刺痛。他透过不断被雪片模糊的镜片,死死盯着山脚下那片混沌的白色世界。在他身边,一班长白大龙如同一尊覆雪的岩石,怀抱着一支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他身后,九名战士依托着稀疏的林木和凸起的山石,构筑成一道单薄却坚韧的防线。
山脚下,数百名建奴的身影在风雪中影影绰绰。他们并未如预期般立刻发动亡命冲锋,反而在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伐木取柴,搭建起简陋的避风窝棚,升起缕缕炊烟。反常的平静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金士麒心头。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鹅毛大雪遮蔽了整个天地,他才猛然醒悟——建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像狡猾的狼群,在等待天时地利。
“好算计!”金士麒心中暗骂。在这种极端的暴风雪天气下,能见度骤降,狂风卷着雪片抽打在人脸上,连睁眼都困难,更别提瞄准射击。龙武营赖以生存的火力优势将被严重削弱,甚至失效。而建奴,这些白山黑水中磨砺出的猎手,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恶劣环境下凭借悍勇和近身肉搏撕开对手的防线。风雪,成了他们天然的盟友和进攻的号角。
望远镜的视野里,白茫茫一片,连百步之外都难以分辨清楚。金士麒只能凭借经验,艰难地捕捉着山下营寨模糊的轮廓和偶尔移动的黑点。冰冷的雪花不断粘附在镜片上,他不得不频繁地用冻僵的手指去擦拭,每一次擦拭都带走一丝宝贵的体温。
“轰——”
毫无征兆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风雪的呜咽。就在阵地前方数十米处,一团刺目欲盲的橘红色火球猛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和漫天飞雪,形成一道恐怖的死亡之环向四周扩散。紧接着,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的声浪才翻滚而至,其中还夹杂着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濒死的哀嚎,以及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充满暴戾和痛苦的嘶吼。
金士麒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冰冷的快意——是绊发式地雷。那是他命令战士们提前在阵地前百米范围内布下的死亡陷阱,像一颗颗沉默的毒牙。这种地雷至少埋了十几枚,甚至在最关键的正面缓坡上,还精心设置了一枚威力巨大的“此面向敌”定向破片雷,如同一个伏地的恶魔,等待着吞噬冲锋的洪流。刚才的爆炸,显然是某个倒霉鬼触发了其中一枚。
爆炸过后,山脚下的营寨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喝骂,有人在奔跑。但很快,骚动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阴沉压抑的沉默。透过望远镜,金士麒看到几个建奴军官聚在一起,似乎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家伙显得格外激动,挥舞着手臂朝山上的方向指指点点。
金士麒放下望远镜,对白大龙说:“他们被炸了一下,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不是好事。他们越冷静,说明指挥官越难缠。”
白大龙点头,把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上,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连长,你说怎么打?”
“等。等他们耐不住。”金士麒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人少,不能主动出击。等他们上来,在地雷阵里踩一遍,我们再打。”
山脚下,镶蓝旗牛录额真哈莫正用一块粗糙的毛皮用力擦拭着他心爱的虎牙刀。刀身冰冷,映照着他那双同样冰冷、如同鹰隼般的眼睛。他年岁不到三十,却已是身经百战,脸上几道狰狞的伤疤记录着无数次与死神的擦肩。他追随旗主阿敏多年,立下战功无数,却始终只是个小小的牛录额真。原因无他——他看不惯阿敏那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狂妄自大到愚蠢的性子。他哈莫信奉的是狼群的狡诈和耐心,而非猛虎无谓的咆哮。
几个时辰前,几个连滚带爬逃回来的高丽兵带来的情报,结合大金军此前在明国境内几次莫名其妙的惨败消息,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脑海——
灰衣军!这个如同幽灵般的名字再次浮现。就是他们,用那闻所未闻的犀利火器,让纵横辽东无敌手的八旗健儿屡屡折戟沉沙,死伤惨重。
“不能硬拼……”
哈莫望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灰衣军的火器,在晴天里就是收割生命的镰刀,但在这遮天蔽日的风雪中呢?镰刀也会生锈!天赐良机!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破庙建在山脊上,正面是缓坡,两侧是陡坡,后方是一片相对平缓但林木茂密的山脊。
“正面缓坡有地雷,硬冲会死很多人。”他对身边的几个摆牙喇说,“但他们的后山——那里林子密,雪深,他们的人少,不可能处处布防。”
哈莫迅速做出了决断:让扎鲁特人、高丽火铳手和低贱的披甲奴从正面佯攻,声势越大越好,务必吸引住灰衣军所有的注意力。而他将亲自率领麾下最精锐的二十名白摆牙喇和数十名悍勇的步甲兵,绕到破庙的后方——那里地势复杂,林木相对茂密,更利于突袭。
“哈日巴日,你带扎鲁特人和高丽兵从正面攻。”哈莫拍了拍一个高大壮汉的肩膀,“声势要大,但要慢,不要急着冲。让他们把地雷都踩出来。”
“喳!”哈日巴日抱拳领命。他是镶蓝旗的骁骑校,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一口黄牙,打起仗来不要命。
“其余人,跟我走。”哈莫拎起虎牙刀,率先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他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进灰衣军的后心,让他们无法从容发挥火器的威力。全歼这股胆大包天、竟敢深入至此的灰衣军探子,将是他哈莫献给大汗最好的晋身之礼。他猫着腰,在密林中快速穿行,脚步轻捷得像一只雪豹。身后的摆牙喇紧紧跟随,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雪,越下越急,天地间只剩下狂风的嘶吼和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能见度已不足五十步。
正面,进攻终于开始了。
在风雪和林木的掩护下,扎鲁特骑兵、披甲奴以及高丽火铳兵,如同雪地里蠕动的灰色蛆虫,竭力压低身体,利用每一处凹陷、每一棵树木,艰难地向上攀爬、靠近。他们分成三股,呈品字形,朝着破庙的方向缓缓压来。扎鲁特人骑着矮马,但马匹在这种地形上反而碍事,大部分人已经下马步行,把缰绳系在树上,提着弯刀和弓箭往上摸。披甲奴穿着杂乱的盔甲,有的拿着刀盾,有的端着长矛,脚步沉重。高丽火铳兵最猥琐,缩在最后面,躲在石头后头,探头探脑地张望。
守在正面的十名龙武营战士,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掩体后,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睛瞪得酸痛,努力在茫茫雪幕中搜寻着敌人的踪迹。风雪不仅模糊了视线,更掩盖了敌人移动的声音。当第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雪幕中骤然变得清晰,并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时,敌人已经冲到了不足百步的距离。
“砰!砰!砰——”
发现敌情的几名战士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扣动了扳机。然而,低温、雪花叠加树林,让战士们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五年式卡宾枪清脆的枪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射击效果大打折扣。十数发子弹呼啸而出,却只有两声沉闷的“噗嗤”声传来——两名冲在最前的披甲奴应声栽倒,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两朵刺目的红花。其余的子弹,要么打在空处,要么深深嵌入树干,激起一片雪雾。
“杀啊!杀光这些灰皮狗!”
“为了大金!为了前程!”
被血腥味刺激的扎鲁特人和披甲奴彻底疯狂了。扎鲁特人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悍匪,打仗杀人如同吃饭喝水,此刻见了血更是眼珠子通红。他们挥舞着弯刀、狼牙棒、虎枪,发出震天的咆哮,沿着相对平缓的山道,向着山顶那座象征着死亡和荣耀的破庙猛扑而来。年初入关时他们跟着八旗所向披靡,却在灰衣军手中栽了大跟头,连战连败,八旗精锐死伤枕藉的耻辱,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若能拿下这股灰衣军,必是天大的功劳,主子们赏赐的金银女人够他们花一辈子。
那些高丽火铳兵则显得猥琐许多。他们根本不列队,只是乱哄哄地冲到七八十步的距离,手忙脚乱地吹旺火绳,对着灰衣军阵地方向胡乱地放上一铳。
“砰!砰!”
沉闷的鸟铳射击声夹杂在嘶吼中,声势倒也不小。铅弹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有的从战士们头顶飞过,嗖嗖作响。放完铳,他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蹲下,躲在岩石或树干后,哆哆嗦嗦地为手中的火绳枪装填火药和弹丸。蹲着装填极其费时费力,动作笨拙,但至少能让他们那脆弱的安全感稍微增加一点点——减少被灰衣军那可怕快铳打中的概率。
他们的领队叫李成吉,是高丽降将,曾在义州城破时投降了建奴。此人生得瘦小,三角眼,八字胡,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甲,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他不想打,但不敢不打。主子说了,谁要是敢后退一步,全家老小一个不留。他只能逼着手下的兵往前冲,自己却躲在最后面。
震天的喊杀声、杂乱的火铳轰鸣、数百悍卒踏雪冲锋的沉重脚步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狠狠拍击在龙武营正面那单薄的防线上。面对绝对悬殊的兵力,听着近在咫尺的疯狂嚎叫,感受着脚下大地的震动,即便是久经训练、意志如铁的龙武营战士,在这一瞬间,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了冷汗。风雪中的敌人身影憧憧,仿佛无穷无尽。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就在这士气稍滞的千钧一发之际,金士麒猛地从掩体后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屹立在风雪中的磐石。他手中那支六年式“波波沙”冲锋枪的枪口,瞬间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三五发一组的长点射精准而致命,连绵不绝。7.62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强大的停止作用,在近距离展现出恐怖的杀伤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扎鲁特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猛地一顿,鲜血和碎肉从恐怖的创口喷溅而出,染红了周围的白雪,颓然栽倒。一个扎鲁特人的胸口被开了几个大洞,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手中的弯刀甩出去老远。
指挥官身先士卒的怒吼和枪声,如同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每一名战士的血管!长久以来严苛到残酷的训练,无数次实弹射击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爆发。
“杀!”
白大龙端起冲锋枪,一个短点射,把一名从侧面摸上来的披甲奴打得仰面倒下。那个披甲奴身上中了两枪,一枪在腹部,一枪在胸口,血从弹孔里咕咕地往外冒,人还在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其余战士也纷纷开火,步枪、冲锋枪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将敌军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了。
金士麒打完一个弹鼓,迅速更换。他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紫,但动作依然快如闪电。弹鼓卸下,新弹鼓装上,拉枪机,继续射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幕中那些移动的黑影,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随着一个敌人倒下。
一个高丽火铳兵从树后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发子弹击中面门,整个人向后翻倒,火绳枪甩出去老远,枪托砸在地上,火绳还在燃烧,火星四溅。
两个扎鲁特人借着树木掩护,交替前进,离阵地已不足四十米。他们一前一后,前面的人举着弯刀,后面的人端着弓箭。白大龙从掩体后探出身,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前面的那个被击中腰部,整个人几乎被打成两截——上半身栽倒在雪地里,下半身还立在原地,血和肠子流了一地。后面的那个被子弹击中大腿,腿骨断裂,摔倒在地,抱着断腿惨嚎,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敌军太多,打死一个,又上来两个。战线在步步逼近,离最前沿的掩体已不足三十米。扎鲁特人踏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踩着被血染红的雪地,脸上满是狰狞。他们知道,只要冲进去,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就没用了。肉搏,是他们擅长的。
白大龙咬着牙,一边射击一边在心里骂。他打死了至少七八个敌人,可敌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看了一眼金士麒,连长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换弹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得像一台机器。白大龙心中涌起一股敬意。这才是真正的指挥官——不是躲在后面喊冲锋,而是站在最前面,跟士兵一起挨子弹。
金士麒一边射击一边在心里计算弹药消耗。冲锋枪的弹鼓消耗很快,必须节省着用。他把射击模式从长点射改成了单发,每一次扣扳机,都有一个敌人倒下。他要撑住,撑到林坤那边做好准备。
废寺后山,林坤带着十名战士埋伏在密林边缘。这里地势陡峭,树木茂密,是通往废寺后方的唯一通道。
枪声从正面传来,越来越密集。林坤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竖起耳朵听着风雪中的动静。风很大,吹得树枝吱呀作响,雪片打在脸上生疼。但他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从正面传来的,而是从侧面、从后山方向。
“有动静。”林坤低声对身边的战士说。他指了指左前方,那里有一片密集的灌木丛,雪地上似乎有黑影在晃动。
他举起望远镜,透过风雪,看到一队建奴正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人数约七八十。领头的一个身材魁梧,没有骑马,但步伐极快,在雪地上如履平地。那人穿着镶蓝旗的甲胄,头盔上的红缨在风雪中格外醒目。他身后的摆牙喇个个身披两层甲,头戴铁盔,手持长矛和腰刀,走路的姿势都带着杀气。
“他娘的,还真从后面绕过来了。”林坤骂了一句,拿起对讲机。
“连长,后山发现敌军,大约七八十个,正朝我们这边摸过来。领头的是个大家伙,估计是个大官。”
对讲机里传来金士麒的声音,带着喘气声:“知道了。你那边能顶住吗?”
“试试看。”林坤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士——十个人,两挺冲锋枪,八支步枪。对面七八十个,装备精良,还有摆牙喇——那是八旗中最精锐的兵种,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如果正面硬拼,十个打七八十个,胜负不言而喻。但地形对他们有利,密林可以削弱敌军的数量优势。
“顶住。”金士麒的声音很冷,“顶不住也得顶。正面我撑着,后面交给你。”
林坤放下对讲机,转过身,对身后的战士们说:“弟兄们,建奴想抄咱们后路。咱们只有十个人,对面七八十个。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他们从咱们这里过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枪口都指向了密林的方向。十个人,十支枪,在雪幕中沉默地等待。林坤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手指在扳机上摩挲。他想起自己全家死于建奴之手的惨状——父亲被砍了头,母亲被一刀捅穿了胸膛,妹妹被掳走,生死不明。他的眼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来得好,正好给家人报仇。
后山的密林中,哈莫带着他的精锐正快速穿行。他选择了一条隐蔽的山脊线,绕过了正面的地雷阵,从侧翼插向废寺后方。他的计划很简单: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他从后面捅刀子。灰衣军再厉害,也不过四十多人,前后受敌,必败无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风雪是他的盟友,也是这些灰衣军的掘墓人。他的白摆牙喇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近身肉搏一个能顶十个。只要冲到近前,那些会喷火的铁管子就成了烧火棍。
“快,跟上。”他低声催促,步伐更快了。
前方,破庙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正面战场上,随着金士麒和白大龙的冲锋枪持续压制,敌军的冲锋势头终于被遏制住了。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像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泼墨画。剩下的敌军缩在树后、石头后面,不敢再轻易露头。扎鲁特人趴在地上,把弯刀插在雪里,弓着身子不敢动。披甲奴们躲在树干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有人吓得把刀都丢了。
金士麒趁机让战士们喘口气,检查弹药。白大龙清点了一下,子弹消耗过半,手榴弹还没用。五个步枪手的弹匣也空了三分之一,不得不从弹药箱里往外掏子弹,一发一发地往弹匣里压。战士们的手都冻僵了,压子弹的动作笨拙而费力,但没人抱怨。
“连长,后面——”白大龙指了指后山方向。
后山传来密集的枪声——林坤他们接火了。那是步枪和冲锋枪混杂的声响,中间还夹着建奴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激烈。
金士麒站起身,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他知道,林坤那边压力更大,十个人对七八十个建奴精锐,撑不了多久。但他不能把正面的人都调走——正面的敌人虽然被压制住了,但还有一两百人,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进攻。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兵力。正面还有十七个人,包括他和白大龙。后山林坤那边有十个人。一共二十七个人,面对的是近四百敌人。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白大龙,你带三个人,去后山支援林坤。”他果断下令,“正面我撑着。”
“是!”白大龙点了三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猫着腰往后山跑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金士麒重新架起冲锋枪,目光穿过风雪,看向山下那片模糊的营寨。战斗,才刚刚开始。正面还有至少两百敌人虎视眈眈,后山还有七八十个精锐试图包抄。他一个人守着正面,压力可想而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连长,这里他说了算。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战士,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射击位上严阵以待,枪口指向山下。有人嘴唇冻得发紫,有人手指被冻得握不住枪,但没有人退后半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金士麒大声喊道,“咱们龙武营的人,不能在建奴面前丢份!等打完这一仗,回去我请你们喝酒!”
战士们咧嘴笑了。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用枪托敲了敲地面,当作回应。
山下,缩在树后的敌人开始蠢蠢欲动。有人探出头来,朝山上张望。有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猫着腰往前移动了几步,又蹲下去。金士麒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四百人被四十多人挡在下面,建奴丢不起这个人。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他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把枪管架在石头上,瞄着山下那团模糊的黑影。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和那隐隐约约的、不断逼近的杀意。
后山的枪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冲锋枪的连射和步枪的点射。林坤那边打得正酣。金士麒一边盯着正面的动静,一边竖起耳朵听后山的声响。枪声没有断,说明林坤他们还在战斗,还没有被突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巳时将尽。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却像过了整整一天。
“连长,他们又要上来了!”旁边的战士喊道。
金士麒抬头望去,果然,山下的黑影又开始移动。这一次,他们没有高声喊叫,只是沉默地向上摸,借着风雪的掩护,像一群无声的幽灵。
金士麒把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肩窝上,瞄准了最前面那个黑影。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他压低声音,“节约弹药。”
战士们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瞄准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打!”
枪声再次震碎了风雪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