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走出了唐僧取经的难度,经过千山万水,这天终于到大西北某村。
通信员举着信封,扯着嗓子喊。
“周娇,谁叫周娇,城里来的信。”
周娇正站在村头一家的篱笆边,指尖捏着钱,跟买鸡的人家讨价还价。
“这鸡都掉毛了,三块五最多,你要卖就卖,不卖我找王老二家去,他家那只老母鸡比你这只肥半斤。”
中年女人手里拎着鸡,上堆着笑,伸手把鸡往她面前递。
“哎呀我的周知青,这鸡可是下蛋的鸡,炖出来汤鲜得能掉眉毛。
四块,四块你拿走,我再给你搭俩刚捡的热鸡蛋,行不?”
“再少我真不能卖了,它一天给我下一个蛋呢!”
周娇啧了一声,抽了四块钱递过去,“给你买两回了,你都不给我便宜点儿,可真抠。”
女人的婆婆用一根草绳把鸡腿和鸡翅膀给绑起来,一边绑还一边说,“小周知青啊!咱家是实在人,啥时候糊弄过你?”
“你看看咱家这鸡多肥?要是称斤两啊,四块钱都不能卖。”
然后压低声音说,“吃完了之后你再来。”
周娇左右瞧瞧,“咋的?你家还有?可别被人发现了,给你扣帽子。”
老太太嘿嘿嘿的笑,“俺家会变戏法,你就来,来了肯定有。”
那边,中年女人已经手里拿着两个鸡蛋从屋里出来,塞进周娇外衣口袋里。
“周娇,周娇?”
这时候周娇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她把拴着鸡脚的草绳接过来,“哎!我,我叫周娇,这呢!”
她扯着膀子朝着邮递员喊,还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拎着鸡就朝邮递员跑过去。
中年女人的婆婆看着周娇跑远的背影,嘴里啧啧啧的,“这闺女是黄鼠狼投胎吧?跟鸡有仇,这段时间让她吃了多少个鸡,再下去,咱村的鸡都快被她吃光了。”
中年女人,“管她呢!人家出手大方,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这边周娇已经拿到信。
她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的邮戳,嘴角翘起来。
自从上次跟家人分开之后,她没往家里写过一封信,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秦凤英最疼她,从小到大她哪怕磕破点皮,秦凤英都要抱着她哄半天,见她这么久没消息,指不定急成什么样。
这不,到底忍不住来信了。
她拎着土鸡往知青院走,刚拐过路口,就碰到同知青点的知青们,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扫了眼她手里的活鸡,又扫了眼她身上穿的水蓝色的确良衬衫,有的撇嘴不屑,有的满眼妒忌。
“周娇,你又买鸡吃啊?我们这天天啃窝头就咸菜,你这日子过得比村支书家还舒坦,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万年死对头李红梅说道。
周娇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往前走。
“我花我自己的钱买鸡,关你什么事儿?”
“有那时间酸我,不如多锄两垄地,挣工分换俩细粮吃,也省得天天看别人吃东西咽口水。”
李红梅跺了跺脚,“嘁,谁乐意管你啊!主要是你这样的作风,已经影响到我们知青点的名声了。”
周娇,“哦,我吃鸡就影响你们名声了,这么清高,你别吃饭呢!”
她白了李红梅一眼,拎着鸡回来了知青院儿。
要说为啥别的知青去下地,她反而拎着鸡回来呢!
这事儿还得从秦凤英带着周娜走,以后说起。
周娇跟周娜下乡的时候,揣着家里给的三百块钱,周娜走那天,秦凤英又偷偷塞给她一百,四百块钱揣在棉袄内层的口袋里,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下地干活是不可能的。
出五毛钱一天雇人帮她挣工分,只管干活不用管饭。
刚开始村里人都在背后戳她脊梁骨,说她资产阶级做派,知青点的带队干部还找她谈过两回话,让她端正态度,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她没理。
转头就把雇人的价提到六毛一天,属于我就对着干了,你们能把我咋滴?
当天就有十来个家里孩子多、缺现钱的村里汉子找上门,抢着要帮她干活。
村里的闲言碎语当天就没了,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谁都想赚她手里的现钱。
家里有个什么新鲜菜,还主动往她这送,就盼着她能多雇几次。
除此之外,隔三差五的,她就找附近村的农户收细粮,大米白面不断,一周总得买两回鸡蛋,一个星期就杀一只鸡补身子。
炕头的柜子里还堆着桃酥和奶糖,雪花膏都是最贵的友谊牌,比村支书家的闺女用的还好。
没有票不要紧,不是有黑市吗?上黑市上面去买票呗,只是价格高一点,但不怕,她有钱呢!
除了不能逛百货,不能看电影,不能吃国营饭店外,倒是比在城里过得还舒服。
就是钱花得快,但日子过得滋润呢!
四百块钱被她造了大半,平时雇人干活要花钱,买细粮要花钱,上个月打窑洞又花了五十,给帮忙的汉子们买烟买酒又花了十块,现在兜里只剩一百出头。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家里写个信,要点钱来,最好再让秦凤英给她寄两盒雪花膏,还有最新款的的确良衬衫,这信就刚好到了。
她之前还妒忌周娜能回城接班,去罐头厂上班。
现在想想,幸好那个班是周娜去接的。
罐头厂的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天天手泡在水里,冬天冻得红肿开裂,天热的时候车间里一股烂水果味,熏得人吃不下饭,据说学徒工每个月工资才十八块。
哪有现在舒坦?
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吃啥就买啥。
插队就插队,能过这样的日子,回不回城都无所谓。
周娜接的可是自己的班,所以她欠自己的,等没钱花了,周娜就有义务把工资给她花。
走到知青院,她没往之前住的大通铺走,绕到后院新挖的那孔小窑洞前。
这窑洞是她上个月专门请村里手艺最好的汉子挖的,盘了新炕,还打了个刷了清漆的小柜子,独门独户,窗户上还糊了新的窗纸,比挤在大通铺听那帮女知青嚼舌根强百倍。
她掏钥匙开了门,把鸡往地上的瓦盆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炕沿上。
他把信封撕开,把信掏出来。
刚扫到开头的“姐”字,她动作顿住。
竟然不是她妈秦凤英写的信,是周娜写的。
她皱着眉往下看。
一行一行扫过去,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握着信纸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绿,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