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猷、朱厚烷二人闻言,皆神色一凛。
“我乃贸易分司的主官,定西郡王是宗室贵胄,我若不去,那就是不敬宗王!”
严嵩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看着俞、朱二人,沉声道:“俞队尉是兵部尚书举荐的武进士,朱吏目是户部尚书点名关照的举子,你们二人随我一同赴宴,不仅分量足够,也足以向法德里克表明我们贸易司的态度!”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接着道:“但是,衙门不能空。”
“万一这真是鸿门宴,我等三人或被囚禁,或被杀害,贸易分司也不能乱!左右经历必须带人守好衙门,稳住局面!”
“主事英明!”
左经历沈四俊连忙躬身应道。
然而,俞大猷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俞队尉有顾虑可以直言,此处并无外人。”
严嵩敏锐地察觉到了俞大猷的异样,看了看左右两边,示意俞大猷不用多心。
俞大猷抬起头,目光直视严嵩,沉声道:“严主事,某担心的不是酒会,而是分司衙门里有奸细。”
此言一出,朱厚烷瞬间皱起了眉头,严嵩也是愣了一下。
旁边的左经历沈四俊,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俞大猷,有些生气地质问道:“俞队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厚烷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很快明白了俞大猷的担忧所在。
“俞队尉的意思是法德里克怎么会知道你我两个人的名字?”
朱厚烷缓缓开口,目光在沈四俊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沉声说道。
严嵩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没有看沈四俊,而是看着朱厚烷,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下官和俞队尉,抵达宝兔国不过短短三日。”
朱厚烷深吸了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这三日里,我和俞队尉除了第一天在码头上与卡洛斯发生了冲突,其余时间都在衙门里办公。俞队尉也只是在今天临时出门巡逻,近几日更没有与任何宝兔国贵族有过接触。”
“法德里克是一个地方领主,他的情报渠道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三日之间,就精准地掌握我与俞队尉的姓名、职务,甚至连我们的背景都查得一清二楚,否则不会专门邀请我二人与主事去赴宴。”
他说到这里,看向严嵩,沉声道:“而且,贸易分司除了主事、队尉与下官之外,还有徐、沈两位经历,以及李司务、周吏目、四位队正。”
“但法德里克偏偏只邀请了我们三人,还特意搬出了定西郡王,这显然不是巧合!”
“按照朝廷的规矩,海外贸易司主事若因故不能理事,左经历便自动替补,成为代理主事。”
“法德里克把矛头对准我们三个,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把衙门里的‘自己人’安排好了?”
“只要我们在酒会上出了事,衙门里的‘自己人’就会立刻接管一切,然后顺理成章地向法德里克妥协!”
朱厚烷这番不近人情的冷漠分析,仿佛化成了三道闪电,分别劈在了严嵩、俞大猷、沈四俊的身上。
严嵩、俞大猷二人不动如山。
唯有沈四俊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中甚至带着哭腔,说道:“严主事,下官虽然是左经历,但向来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您明鉴啊!”
他没有指责朱厚烷“污蔑”,也没有拿出证据“自证”,仅仅是跪下向贸易分司衙门的一把手表态。
严嵩没有理会沈四俊的辩白,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心中正在权衡着利弊。
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沈四俊这种动不动就下跪、似乎得了软骨病的人,但他又必须承认沈四俊这样听话的属下用起来很顺手。
于是,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沈四俊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严嵩开口说道:“本官可以为右经历徐源作保。”
他看向俞大猷和朱厚烷,缓缓说道:“徐源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他出身贫寒,为人方正,最重名节。当年他为了替本官挡下一桩贪墨案,差点被绣衣卫下狱。他的家人都在圣洲,法德里克不仅收买不了,也要挟不了。”
俞大猷和朱厚烷闻言,皆微微点头。
他们虽然与严嵩打交道才数日,但能看出来严嵩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既然眼下这么说,那就一定有把握。
“但是,左经历沈四俊,本官心里没底。”
严嵩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沈四俊身上,悠悠说道:“沈经历有一房外室,养在城外的庄子里。”
沈四俊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严主事,这件事是下官的不对,可下官真的没有与法德里克勾结啊!”
沈四俊想要辩解,却发现一时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证据,毕竟他一直认为偷养外室的事做的天衣无缝,严嵩等同僚不可能知道。
“本官并没有说你一定就是奸细。”
严嵩看着沈四俊,眼神冷漠,沉声道:“但俞队尉的担忧与朱吏目的分析并非没有道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最好祈祷自己是清白的。”
说罢,他便不再看沈四俊,而是紧握双手,看向俞大猷、朱厚烷二人,说道:“既然法德里克已经摆好了酒宴,我等自然是不能怕了!”
“本官身为天朝使臣,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严嵩陡然提高声音,说道:“若真能为朝廷识破法德里克的阴谋,就算死在托莱多,那也是大功一件!”
他目光落在俞大猷身上,朗声道:“俞队尉!”
“下官在!”
俞大猷猛地抱拳,眼中杀气凛然。
“你挑十名锐士,换上便装,提前带人潜入托莱多城,在阿尔瓦城堡外围刺探消息。若发现有埋伏,你不必顾忌定西郡王的面子,直接动手抓人!”
严嵩果断下了命令。
“得令!”
俞大猷抱拳告退,去挑选精锐军士了。
严嵩又道:“朱吏目!”
“下官在!”朱厚烷躬身应道。
严嵩吩咐道:“你精通泰西语言和风土人情,酒会之上,你要时刻留意法德里克和那些泰西贵族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向本官示警!”
朱厚烷沉声道:“下官明白!”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严主事,下官去准备一下酒会上的应对之策。法德里克既然请了哥白尼和麦哲伦,下官也想会会这两位泰西的‘奇才’。”
严嵩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嗯,想想如何在酒会上扬我天朝国威!”
“是!”
朱厚烷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随后,值房内,只剩下严嵩和跪在地上的沈四俊。
“沈四俊!”严嵩开口道。
“下官在。”沈四俊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道。
严嵩走到沈四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后者,冷声道:“你和徐源守好衙门,在你洗清嫌疑之前,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衙门半步!违者等同私通外敌!”
“下官……遵命!”
严嵩没有再看沈四俊一眼,只是冷冷地说道:“起来,去把徐源叫来。”
“是。”沈四俊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