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城堡的这场酒会,终究还是化作了战场。
大厅中央,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俞大猷虽然武力超群,把一柄雁翎刀舞得密不透风,将十几名宝兔国精锐剑士逼得步步后退。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法德里克早有准备,提前在酒水里下了蒙汗药。
当俞大猷察觉到手脚发软、动作滞涩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严嵩、朱厚烷、俞大猷三人,连同定西郡王朱厚烈,皆在迷迷糊糊之间失去了意识。
等他们再次醒来时,刺鼻的霉味和铁锈味直钻鼻腔,四周已经变成了阴冷潮湿的环境。
朱厚烷猛地睁开眼睛,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牢房里,而严嵩和俞大猷则躺在旁边的地上人事不省。
他想伸手撑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没法动弹。
就在此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法德里克,你这老贼!你敢囚禁孤!你知不知道这是谋逆大罪!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定西郡王朱厚烈双手抓着牢房铁栅栏,盯着牢房外的法德里克,破口大骂。
朱厚烷想转过头,去看看牢房外的情形,却发现他现在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死尸一样躺在冰冷的地上。
“郡王殿下,省省力气吧。”
法德里克站在铁栅栏外的阴影中,冷笑道:“此处是阿尔瓦城堡的地牢,没有我的允许,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至于朝廷?”
他隔着栏杆,冷漠地看着朱厚烈,沉声道:“殿下觉得,是朝廷的官兵先到,还是您身败名裂的消息先传回上都?”
朱厚烈愣住了,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法德里克慢条斯理地说道:“定西郡王为了独占宝兔国商业市场,勾结泰西贵族,设下鸿门宴,将天朝使臣贸易司主事严嵩、队尉俞大猷、吏目朱厚烷尽数毒杀。三位使臣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而郡王殿下因为畏罪潜逃,被本杜克的卫队当场击毙。这个消息您可还满意?”
“老贼——你敢!”
朱厚烈吓得亡魂大冒,脸色惨白,气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当然敢!”
法德里克冷哼一声,话锋一转,道:“不过,本杜克是个仁慈的人,也不想与天朝彻底撕破脸。只要殿下愿意配合,这一切都可以是一场误会。”
“你要孤做什么?”朱厚烈咬着牙问道。
“很简单。我知道殿下有一位妹妹,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法德里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凑近铁栅栏,低声说道:“我的嫡长孙费尔南多,对令妹倾慕已久。只要殿下点头,将令妹许配给费尔南多,本杜克立刻撤销所有的指控。”
“做梦!”
朱厚烈怒吼道:“孤乃天朝宗王,岂能将妹妹嫁给蛮夷!”
“殿下,您可要想清楚了。”
法德里克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道:“如果您不答应,明天一早,‘定西郡王勾结外番,谋害朝廷使臣’的罪证,就会随着这封信送去天朝,最终会被送到皇帝陛下的龙案上。到时候,您不仅自己会被赐死,您的家人,包括您的妹妹在内,都别想活!”
他说的这种结果,并非夸大的恐吓,而是在景和年间真实发生过。
当年曾有圣明海外宗王勾结外番,谋害朝廷使臣,最终被皇帝下旨赐死,当时那宗王还想反抗,结果直接被王府护卫将领给抓了。
法德里克作为一个活了六十多岁的老杜克,当然知道灭口的必要性,否则要挟圣明海外宗王失败的事情一旦败露,他跟他全家人都得死!
“反之,如果您答应了,您将会在您妹夫费尔南多的协助下,诛杀‘勾结外番,谋害定西郡王,意图拥立寿阳王后人朱厚烷为郡王,犯上作乱的贸易分司主事严嵩、队尉俞大猷’!”
“您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立下平乱的大功!这笔买卖,殿下不仅不亏,而且还很赚!”
法德里克的这番话逻辑清晰,利弊分明,定西郡王朱厚烈一听就懂。
而朱厚烈现在面临的情况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不答应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失踪”。
法德里克不一定会杀死他,但肯定会杀了圣明贸易分司的三位官员,只有这样才能把“罪证坐实”!
朱厚烈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天亮之前,如果得不到殿下的答复,本杜克会把你们以及麦哲伦、哥白尼都杀了,然后伪造一份殿下的亲笔信。”
说罢,法德里克转身离去。
片刻后,地牢入口处的沉重铁门轰然落地。
下一刻,地牢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墙角的水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厚烈坐在地上,用拳砸地,气急败坏地骂道:“该死的老贼!孤诅咒你断子绝孙!”
“殿下,我等身为天朝子民,决不能向蛮夷妥协!更不能做蛮夷的走狗!”
朱厚烷的声音忽然在幽暗的铁牢中响起。
朱厚烈闻言后,豁然站起,走到朱厚烷身边,借着从牢房外的微弱烛光,看清了朱厚烷的脸。
“都怪你!你不来宝兔国,这老贼就不会设计害孤!都怪你!”
朱厚烈对着朱厚烷一阵拳打脚踢。
“殿下,您这就冤枉朱吏目了!”
严嵩的声音突然响起。
朱厚烈闻言一惊,朱厚烷也是有些吃惊,急忙抬头向严嵩所在的方向看去。
朱厚烷诧异地发现他竟然可以动了。
于是他单手撑着地,挣扎着坐了起来。
“严主事莫非早就醒了?”
朱厚烈看着严嵩,冷声问道。
严嵩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朱厚烈躬身一礼,道:“殿下恕罪,下官刚才也是不得已才装睡。”
旁边,刚才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的俞大猷也爬了起来,同样向朱厚烈行了一礼。
“下官在三日前,曾派俞队尉来刺探阿尔瓦城堡四周是否有埋伏,得到的结论是没有。当时下官就猜想,法德里克举行酒会一定别有所图。为了搞清楚他的阴谋,下官这才将计就计。”
严嵩开口解释道:“只是下官万万没想到,法德里克竟然胆大包天,敢算计郡王殿下。”
“正宪年间,孔雀半岛曾发生过朝廷外派的官员拥立宗王后人、篡夺王位的事件。法德里克必定是因此受到启发,才会罗织罪名,要挟殿下就范。”
朱厚烈听了严嵩的解释,冷冷地说道:“按严主事所言,孤也没有冤枉朱吏目啊,他不来参加酒会,法德里克又怎能害孤?”
“殿下,法德里克那么说,只是方便他罗织罪名,让您觉得您只有两条路可选。”
严嵩温声道:“实际上,无论您怎么选,下官与俞队尉、朱吏目都会死。不仅是我们三人,哥白尼教授和麦哲伦船长也会因为‘勾结逆贼’的罪名,被送上绞刑架。因为法德里克要逼迫您站到他那边,坐实我们‘乱臣贼子’的罪名。”
听到法德里克竟然连哥白尼和麦哲伦都要杀,朱厚烷的心猛地一沉。
说白了,法德里克需要让朱厚烈手上沾染“天朝使臣”的血,只有严嵩、俞大猷、朱厚烷死了,才能堵住朱厚烈的退路!
这样的话,就算法德里克杀害严、俞、朱三人的事情败露,定西郡王朱厚烈也会被朝廷视作勾结外番的帮凶!
至于杀掉哥白尼与麦哲伦,乃是为了坐实“严、俞、朱勾结外番”的罪名,因为在法德里克的设计中,所谓的“外番”就是哥白尼与麦哲伦。
就在严嵩与朱厚烈对话的同时。
朱厚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陷入了沉默。
他们现在就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法德里克的计策堪称毒辣至极。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让定西郡王朱厚烈,亲手把圣明天朝上国的尊严踩在脚下,以此来换取苟活的机会。
“难道真的没有破局之法了吗?”
朱厚烷望着头顶那一片漆黑的虚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想起了离开津港时他大哥对他的殷切期望,想起了他在上都的三户宅子,还想起了他父母的坟茔。
“列祖列宗在上!我朱厚烷如今身处异国他乡,面临生死劫难,请祖宗看在我还没有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这个不肖子孙,庇佑我能逢凶化吉!”
朱厚烷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求生欲,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一股强烈的意念,向着冥冥之中的祖宗祈求着。
“求祖宗庇佑……求祖先,指一条生路!”
在这极度的绝望与强烈的求生欲下,朱厚烷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这具沉重的躯壳,向着无尽的虚空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烷突然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宏大的气息,将他包裹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不在那阴冷的地牢里,而是站在了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之上。
他的脚下,是翻滚的白云,宛如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的头顶,是璀璨的星河,日月同辉,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光芒。
就在朱厚烷诧异之时,正前方的云端之上,竟然缓缓凝聚出一尊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身披暗金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而慈祥,既有睥睨天下的霸气,也有俯视苍生的慈悲。
“吾之后人,何故在此悲泣?”
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朱厚烷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朱厚烷浑身一震,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云端之上,泪水夺眶而出。
他认得这道身影!
因为他曾在家庙里瞻仰过无数次!
这是他们寿阳王一脉的祖宗、圣明王朝的开创者圣皇朱高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