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里那一声“哥”,落了之后,口就没合。
一线缝,开着。
林风蹲在口边,没动。
“李罡。”他开口,对着那一线缝,“忍着。”
“我来收账了。”
口里,静了一瞬。
一万层声音,一层压一层的喊,全停了。
它们听见了“收账”两个字。
一万年,口里只进不出。一万年,没有一个人走到这张口跟前,说过这两个字。
而后,口里炸了。
不是乱喊。
是报账。
「青岩界,钟一件!」
「沉璧界,鼓两面!」
「白鹿界,歌三千首,孩子们唱的!」
一层一层,一界一界,从口的最浅处往深处滚。被收之物在口里码了一万年,一层一层,它们自己记得自己是什么、记得自己从哪儿来。
一万年,没人问过它们。
现在有人来收了。
它们自己,把账报了出来。
林风站起来,把册从怀里取出来,摊开。
一百零三页,页页朝天,摊在口边。
“报。”
“我记。”
口内的报账声,一笔一笔往册上落。应声起,证即落,证落即账…一笔墨一行字,一行字一分账。
「钟一件。」
「鼓两面。」
「歌三千首。」
册,一页一页地厚。
守账的墨散成一百零三缕,一页一缕,接账,验账。
「属实。」
「属实。」
「属实。」
一万年,它收走的每一样,账上无痕。
今夜,口里的东西自己报,一笔一笔,全数入册。
它藏了一万年的“收”…
被口里的东西,自己补齐了。
…
天外的声音,落下来了。
这一回,落得很近。
不在天外了。
就在口的另一侧,贴着口的边,像一个人,隔着一张嘴说话。
「够了。」
报账声,被压住了。一万层声音,一层一层哑下去,像被一只手,从深处捂住了口。
「本座的地界。」
「本座的口。」
「你,讨不回。」
林风把册抱进怀里。
“账入了册。”
「入了册,也是本座收的。」
“一万年,你收的账,一笔没记。”林风看着他,“今夜记上了。一万一千三百笔,笔笔属实。”
「记上了,又如何。」
「账法第一条:只归欠,不归收。」
「本座收的,不是欠的。」
「不是欠的,讨不回。」
它的账法,它说了算。一万年,满天拿它没办法,就没办法在这条上…它收东西,不算欠账。
林风没争这一条。
他问守账。
“账法里,真账怎么清?”
守账的墨,从册心浮上来。
「真账,账主到场,可当面清。」
“怎么清?”
「两种。」
「一,自偿。」
「二…」
那缕墨顿了顿。
「以物抵账。」
“旧例?”
「旧例。」
「一万年前……」
墨抖了一下。
一万年管账、驳尽烂账、一字不差的守账,报一个旧例,抖了。
「一万年前,有例。」
一万年前,谁以物抵过账?
守账没说。
它退回册心,把那页刚落满的账,压住了。
口边石头上,那行磨掉一半的字,还刻着…
「喂账入天。」
「以换…」
…
天外,静了很久。
「以物抵账。」
收氏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本座在册上,有一笔真账。」
“有。”林风道,“册外点名人,一笔。你自己入的册。”
「账主,是本座。」
“账主到场了。”
「当面清。」
“清吧。”
「以物抵账。」它道,「本座拿一件东西,抵这一笔。」
“你拿什么?”
「口里的东西,本座随便挑一件。」
“挑最小的,抵最大的?”
「账法没说,抵账要挑大的。」
它算得精。
清了这一笔,册上真账归零,压秤的秤砣没了,它账身干净…拿口里一件它眼里最不值钱的东西,换它一万年头一回“账清”。
它挑了很久。
一万件东西,它一件一件地过。
而后,它挑中了。
口,开了一线。
一线缝里,飘出来一件东西。
很轻。
轻得没有形状,只有声…
一声憋了很多年的、粗嘎的、往死里喊的:
“哥!!”
李罡的嗓子。
它挑了李罡的声。
一件声,抵一笔真账。它眼里,这是满天最小的一件。
那道声,从口里出来,落在林风手边。
林风伸手,接住了。
“账清了。”他说。
「清了。」
册心,守账的墨绕着那笔真账转了一圈。墨色一行一行淡下去,缩成蝇头小字,排到页边。
「此账两讫。」
天外,静了。
静了很久很久。
收氏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卸下了什么。
守账的墨,退在册心最深处,浮出半行批注。
「此账……」
「清得太顺。」
字没写完,墨沉下去了。
…
林风捧着那道声,走到网的轴心,把声放上去。
“回家。”
声顺着网走。
出天外,过三层暗,过三十三天,一层一层往坛上落。
…坛上,三千人守着夜。
李罡的锨,磕到一半,停了。
他张着嘴。
喉咙里,空了很多天的地方,忽然满了。
他跪在地上,张着嘴,试了很久,试出一口气,一口气里带出一个字…
“哥。”
坛上三千人,鸦雀无声。
天外,口里,那一线缝还没合。口的最浅处,李罡被收走三天的嗓子,隔着三十三天,听见了坛上这一声。
两声“哥”,一里一外,对上了。
而后,李罡站起来了。
他把锨抡圆了,砸在坛石上,用回来了的嗓子,往死里吼…
“念名班!都别停!”
“它抵账了!它头一回…吐东西了!”
“一件能回,万件就能回…”
“念!给我往死里念!”
三千人的声浪,炸上了天。
…
天外。
收氏盯着那本册,盯了很久。
「先例。」
它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
「一万年。」
「本座没立过先例。」
「今夜,立了。」
它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
「一件能回……」
「万件,就能回。」
「本座,清错了。」
…
就在这时,口里,出事了。
一万层被捂住的声音,听见了。
听见了“回来了”三个字,顺着网,传进了口的最深处。
口里,从浅到深,一层一层地静。
静到最深处…
最深处,有一个名。
被念了一万年的名。一万层声音,一层一层往下传,传了一万年,念的就是这一个名。
念它的万声,停了。
而后,那个名,自己应了一声。
很轻。
轻得只有贴着口边的林风,听见了。
天外,收氏的声音,变了调。
一万年念公文的调子,头一回…劈了。
「不该应。」
「它不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