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的会客室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低微嗡鸣。
凯尔希将终端打开,复杂的基因序列图与源石活性波动曲线交织旋转。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词都经过精确筛选:
“根据最新活检样本分析,感染体呈现高度特异性变异。
常规抗源石疗法有效率低于百分之三,激进型基因编辑理论上存在百分之七的成功概率。
但术后排异风险高达百分之六十八,且可能导致神经系统永久性损伤。”
百分之七。
江流川盯着那个数字,灰色的眼眸映着冰冷的蓝光。
很低。
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定:“我想试试。”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被推开了。
江流海和秦岚走了进来。
秦岚的脚步有些急促,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脸色发白。
江流海跟在她身后,步伐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
“不行。”秦岚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快步走到江流川轮椅前蹲下,双手握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已经能清晰感觉到皮肤下细微的结晶粗糙感。
“流川,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罗德岛的医疗技术……”
“岚岚。”江流海的声音打断了她。
他的目光没有看妻子,而是落在凯尔希上。
那双灰色眼眸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数据流,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计算。
“凯尔希医生的判断没有错。”江流海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她给出的成功率已经……过于乐观了。”
江流川愣住了。
他第一次听到父亲用如此专业、如此确凿的语气谈论医疗问题。
不,不只是谈论,是分析,是下结论。
江流海向前走了两步,他没有触碰任何控制界面,只是抬手指向其中一个基因序列片段。
“这里,”他的指尖虚点在空气中,“第三螺旋链第七十二到八十碱基对,呈现非自然重组特征,这不是普通感染变异,是定向编辑的结果。”
他又指向另一组数据:“源石活性波动与宿主生理节律的耦合系数达到0.89,远超自然感染的极限值0.63。
这意味着感染体已经深度融入生命系统基础代谢,强行剥离无异于……”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江流川,声音低了下来:“无异于同时杀死宿主。”
会客室里死一般寂静。
秦岚的手在发抖。
凯尔希微微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商业巨头。
他的分析不仅准确,甚至比她早三个小时发现了那个耦合系数异常。
“你……”江流川张了张嘴,“你怎么会……”
“海渊国际生物科技部门,三年前就开始了针对非典型矿石病的基础研究。”
江流海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我调阅过所有相关论文,包括罗德岛未公开的那部分。”
他转向凯尔希,微微颔首:“你们去年发表的那篇关于源石-神经突触交互的论文,假设很大胆,但第七页的推论三存在数据选择性偏差。”
凯尔希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你看过那篇论文?”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丝。
“不止看过。”江流海从大衣内袋取出终端,手指轻划,调出一份文件,“我让团队做了重复实验,这是验证结果,你们的偏差源于样本四十七的异常值未被正确识别为实验误差。”
他将终端递给凯尔希。
凯尔希接过,快速浏览。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深深看了江流海一眼。
“我会重新审查数据。”她说,然后将终端轻轻放在桌上,转向江流川,“但结论不变,现有医疗手段,成功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比刚才又高了三个百分点,但依然低得令人绝望。
江流海走到轮椅前,蹲下身和秦岚一样的姿势。
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与妻子并肩蹲在儿子面前,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与……温柔。
“流川。”江流海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江流海!”秦岚猛地打断他,“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让他听这些……这些……”
“我能活的时间还有多少?”江流川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江流海看着儿子,那双遗传自他的灰色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
“……三个月。”江流海最终说,“理想状态下,最多三个月,但最后一个月的生活质量会急剧下降,可能需要全程昏迷维持。”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江流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结晶的痕迹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在皮肤下形成细密的网。
时间。
他突然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的间隔,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能感觉到生命像沙漏里的沙,正在以可计算的速度流逝。
“流川。”秦岚的声音在发抖,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妈妈不想听这些……我们……我们不想这些了好不好?告诉妈妈,你现在最想做什么?还有什么愿望?”
她问得很急,像要抓住什么正在飞速消逝的东西。
江流川抬起头,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又转向父亲。
江流海依旧蹲在那里,整个人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双总是锐利的灰色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计算失败的挫败,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有……痛苦。
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痛苦。
江流川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容。
“我想和你们在一起。”他说,“爸,妈,就我们三个人,像普通家庭那样,度过剩下的时间。”
秦岚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江流海没有哭。
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紧到能看见肌肉在微微跳动。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江流川的手,而是轻轻按在儿子的膝盖上。
那个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
但很用力。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在一起。”
凯尔希静静地转过身,走到窗边。
她没有离开,但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窗外,罗德岛的舰体正在缓缓转向,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但对有些人来说,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江流川感受着膝盖上父亲手掌的温度,感受着母亲握着自己手的力道。
父亲爱他。
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就像那棵送到母亲办公室的树,笨拙、突兀、不符合常理,但那确实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
“爸。”江流川忽然开口。
江流海抬起头。
“那棵树。”江流川说,“妈妈办公室那棵……现在还活着吗?”
江流海愣了一瞬,然后点头。
“活着,我……我请了专人照料。”
“我想看看。”江流川说,“照片也可以。”
江流海立刻掏出终端,手指快速操作。
几秒后,一张照片投射出来。
那是一棵茂盛的榕树,枝叶舒展,种在一个精美的陶瓷盆里。
背景是秦岚在哥伦比亚家里的阳台,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
树长得很好。
比江流川想象中还要好。
“它活了这么多年啊。”江流川轻声说。
“嗯,它……活得很好。”
秦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那棵树的照片,又看看丈夫,再看看儿子。
忽然,她笑了。
一边流泪一边笑。
江流海看着她,又看看江流川。
然后,他也笑了。
很笨拙,但很真实。
凯尔希在窗边转过身,看着这一家三口。
晨光透过观察窗洒进来,将他们的轮廓镀上柔和的金边。
这个画面很不“江流海”。
很不“秦岚”。
也很不“江流川”。
但很真实。
“我会安排一间独立病房,”凯尔希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分,“有客厅,有厨房,有能看到海的窗户,你们可以在那里……度过时间。”
江流海站起身,对她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凯尔希医生。”
凯尔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轻轻合上,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秦岚也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那我们就……好好过这三个月。”
她看向江流海,“你会做饭吗?”
江流海迟疑了一下:“我……在学。”
“那我们一起学。”秦岚说,然后看向江流川,“你想吃什么?妈妈做给你吃。”
江流川想了想。
“叉烧包。”他说,“龙门东街老陈记的那种。”
“好,还有呢?”
“牛腩面。”
“好。”
“还有……”江流川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能天使做的苹果派。”
“那我们等她来。”
江流海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儿子一句一句地说着那些最简单、最平凡的愿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追求的所有东西在此刻,在这一家人的对话面前,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
他想要的,原来一直都很简单。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走了太多弯路,才终于看见。
窗外,罗德岛已经驶入开阔海域。
阳光洒满甲板,海鸥在舰尾盘旋。
新的病房已经准备好,里面有客厅,有厨房,有一扇能看到海的窗。
还有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们要一起,好好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