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天，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
对江流川来说，这九十天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每一天的日出日落都变得清晰可辨，每一顿饭的味道都格外鲜明，每一句对话都值得珍藏。
罗德岛为他安排的独立病房成了临时的家。
有客厅，有简易厨房，还有那扇承诺过的、能看到外面风景的窗户。
第一天，秦岚真的尝试做了叉烧包。
结果面发得不好，蒸出来像石头。
江流海严肃地研究了三个小时食谱，第二天做出了改良版。
形状规整，但馅料咸得发苦。
江流川都吃了，一边吃一边笑，说这是“爱的味道”。
第三天，能天使来了。
她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装满了从龙门搜罗来的各种零食、漫画、还有一台老式游戏机。
“我把店里的存货都搬来了！”她笑嘻嘻地说，但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他们打了整整一下午游戏。
能天使还是那么吵，赢了就大呼小叫，输了就耍赖。
江流川的手已经不太灵活，反应也慢，输多赢少，但他笑得很开心。
傍晚时分，能天使要走了。
她站在门口，背包已经背上，却迟迟没有转身。
“流川。”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嗯？”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能天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你能不能……早点告诉我你喜欢德克萨斯那种类型？”
江流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我们说定了！”能天使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灿烂的笑容，尽管眼眶还是湿的。
她伸出小指。
江流川也伸出小指。
这次，两根手指勾在一起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再见，流川。”
“再见，能天使。”
门关上了。
江流川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第十天，陈晖洁和星熊一起来了。
她们穿着近卫局的制服，风尘仆仆，显然是执行完任务直接赶过来的。
陈晖洁带来了一盒精致的维多利亚红茶，是她父亲最喜欢的牌子。
她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赤红的眼眸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沉静。
“近卫局最近很忙，”她说，“下城区清理后，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但你放心，龙门……会更好的。”
江流川接过茶杯，手指因为结晶化而有些颤抖，但握得很稳。
“陈sir。”他问，“你后悔过选择这条路吗？”
陈晖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
“没有，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星熊站在窗边，她穿着常服。
“流川”她转身，走到轮椅前，蹲下身，“你一直做得很好。”
江流川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
“星熊督察，我……”
“我知道。”星熊打断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知道。”
她没有说更多，但那个动作，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临走时，陈晖洁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江流川。
“流川。”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江叔叔……变了很多。
他最近常来近卫局，不是视察，就是……看看你以前工作的地方。”
她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他甚至还问我要了你去年的执勤记录。”
江流川笑了，“他会看吗？”
“会。”陈晖洁点头，“看得很认真。”
第二十五天，瓦伊凡大叔通过加密通讯打了个电话过来。
画面里的他消瘦了很多，穿着囚服，但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平静。
背景是一间简陋但整洁的房间，窗外能看到农田。
“小子。”他的声音依旧粗哑，但少了那种紧绷的戾气。
“大叔。”江流川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是瓦伊凡大叔先开口，“我在魏长官手下做事了，在北边的一个农场，看管一些……和我一样在赎罪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这罪……一辈子也赎不完。”
江流川看着屏幕里那个苍老了许多的男人，想起了那些温暖的过往。
食堂里的叉烧包，在写报告上的指导，巡逻时的关照……
“大叔。”他轻声说，“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川勇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切断了通讯。
画面黑了下去。
江流川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第四十天，企鹅物流的大家来了。
大帝是第一个进来的，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
“哟，小子，”他拍了拍江流川的肩膀，动作很轻，“这么快就要走？本大帝还没听够你的吐槽呢。”
可颂带来了她珍藏的“宝贝”，一块据说能带来好运的矿石，形状像只兔子。
她硬塞到江流川手里，说，“这个可值钱了！但送你了！要带着它去……去那边也要发财哦！”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哭了。
德克萨斯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盒pocky。
她走到江流川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盒子里抽出一根，递给他。
“你的。”
她说。
江流川接过，手指因为结晶化而笨拙，差点没拿住。
德克萨斯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情绪。
“谢谢。”江流川说。
“嗯。”德克萨斯点头，然后退开了。
空小姐唱了一首歌。
不是舞台上的那种华丽歌曲，而是一首很老的关于离别的民谣。
她的声音清澈温柔，唱到一半时，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歌唱完了，空擦了擦眼角，对江流川微笑，“要记得我们哦。”
“一定。”江流川说。
明明没有多少交集，却还是这样吗？
第五十天，江流川见到了阿米娅。
罗德岛的年轻领袖比他想象中还要娇小，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力量。
“江先生。”阿米娅的声音很温和，“凯尔希医生告诉我，您想见我。”
“我想看看。”江流川说，“能让这么多人为之奋斗的理想，是什么样子。”
阿米娅想了想，然后说道。
“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有一天，这片大地上的每个人，无论是不是感染者，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您父亲为您做的那样——用他的方式，让您有尊严地走完最后的路。”
江流川愣住了。
“您父亲最近在和我们商谈一个长期合作项目，”
阿米娅继续说，“海渊国际将资助罗德岛建立移动医疗站，专门为偏远地区的感染者提供免费治疗。”
她看着江流川，很认真地说，“他说，这是您的愿望。”
江流川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结晶化到小臂的手。
父亲……
他总是这样。
不会说漂亮话，但会用他的方式，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阿米娅小姐，”江流川抬起头，“祝愿您的理想，能够实现。”
阿米娅笑了，那笑容温暖而坚定。
“谢谢，也祝愿您……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温暖。”
第七十天，江流川的身体已经大部分结晶化。
他无法再离开轮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每一次醒来，父母总在身边。
江流海学会了煲汤。
不是那种复杂的药膳，就是最简单的鸡汤，撇去浮油，只放一点盐。
他喂江流川喝汤的动作依旧笨拙，但越来越熟练。
秦岚则开始给儿子读书。
不是严肃的文学作品，就是些轻松的游记、童话，甚至还有江流川爱看的漫画。
有时候读着读着，她会停下来，看着儿子沉睡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江流海会轻轻握住她的手。
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
第八十五天，江流川已经无法进食，只能靠营养液维持。
但他坚持要再看一次外边。
江流海和秦岚推着轮椅，来到罗德岛顶层的观景平台。
那是傍晚，夕阳正缓缓沉入，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
风很大，吹乱了秦岚的头发，也吹动了江流海大衣的衣角。
江流川裹着厚厚的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瘦得脱形，皮肤的结晶清晰可见，在夕阳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但他笑了。
“真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秦岚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结晶化，冰冷而坚硬。
“爸，”江流川转向江流海，“莱赫……还是没消息吗？”
江流海沉默地摇头。
他动用了海渊国际所有的情报网，但莱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他失言了啊……”江流川轻声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遗憾。
“他会回来的。”江流海说，声音很坚定，“一定。”
江流川笑了。
第九十天，夜晚。
病房的窗户开着，夜风吹了进来。
星空很清澈，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江流川躺在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管线。
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细微的、晶体摩擦的沙沙声。
江流海和秦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人握着他的一只手。
他们的手都很温暖。
“爸，妈。”江流川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嗯，我们在。”秦岚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儿子的额头。
“谢谢你们。”江流川说，灰色的眼眸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清澈，“这九十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江流海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喉结剧烈地滚动，却说不出话。
“不要难过。”江流川看着父亲，“你教会了我很多。
责任，坚持，还有……爱。”
他的目光转向母亲，“妈，你要监督爸，让他继续学做饭，不要又做咸了。”
秦岚哭着点头。
“还有……”江流川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莱赫回来了，告诉他……算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
“晚安，爸，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体表面的结晶突然亮起柔和的光芒。
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像星辰一样，温和、宁静的光。
结晶开始从边缘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尘埃。
江流海和秦岚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一点点化为光尘。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像一场安静的、缓慢的消散。
最后，江流川完全化作了光尘。
那些细小的光点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随着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飘散出去，融入星空，融入大海，融入无边的夜色。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蜂鸣声。
床空了。
江流海和秦岚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手中空空如也。
许久，秦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望着夜空，望着那些光尘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晚安，流川。”
江流海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星空，看着大海，看着这个没有儿子的世界。
夜风依旧在吹。
罗德岛在深夜的海面上平稳航行，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也许在北境的雪原，也许在炎国的群山，反正会在这片大地的任何一个地方。
一个金发的身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星空。
他站了很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站很久，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大地依旧广阔，故事仍在继续。
只是有些人的章节，已经写到了结尾。
但那些温暖、那些欢笑、那些笨拙的爱与真诚的告别，会像星辰一样，永远在记忆中闪烁。
这就够了。
pS：我写的主角里面可没有悲剧。
是时候让挂哥出动了。
莱赫?格罗姆，尽管对方不记得了。
（然后就是最后我想说的，因为手机被偷了，所以除了放假外没有办法快速更新了，我想买一个新手机，麻烦给我刷点免费礼物吧，不要付费的，毕竟这本书本来就不是圈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