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庭院青石板上洒下斑驳光影。
三月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拂过院角那丛新开的铃兰。
拉普兰德就躺在张夏日椅上,丝绸睡衣松垮地贴着身体曲线,下摆只及大腿中部。
她两条腿随意地架在旁边的小圆桌上,赤足在晨光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我坐在她对面,手中的《叙拉古邮报》已经翻到第三版。
“这一页你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我没抬头,却能感觉到她那双蓝灰色眼睛正半眯着望过来。
“怎么,今天的报纸上又登了哪个倒霉蛋的讣告,让你这么感兴趣?”
我这才从字里行间抬起视线。
她仍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一只手枕在脑后,白色长发散在椅背上,像融化的初雪。
晨光在她锁骨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咬痕上停留。
“不是讣告。”我把报纸转过去,指向头条下方那篇专题报道,“是新沃尔西尼。”
拉普兰德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标题——《理想城邦的诞生?解析新沃尔西尼的“市民积分”制度》。
她嗤了一声,伸手接过报纸,指尖掠过纸面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读得很随意,目光跳跃着扫过那些冗长的政治分析。
我看着她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的细小阴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是她感到无聊时的标志性表情。
“《新都市管理法案》……”她念出副标题,尾音拖得长长的,“没有家族干涉,法律至上,市民积分……哈。”
她把报纸扔回我这里,动作幅度大了些,睡衣领口滑向一侧,露出肩头那片肌肤。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只是伸展了一下身体,丝绸布料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无聊透顶。”她下了结论,从椅子上站起身。
阳光完整地勾勒出她的身形,透过薄薄的丝绸,能看见她身体的每一处轮廓。
她就这样赤足走到我身边,毫不客气地挤进我坐的那张宽椅里。
体温透过两层衣料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冷冽植物的气息。
“所以呢?”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发丝蹭着我的脖颈,“你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想搬去住那种……规规矩矩的盒子?”
“只是觉得变化很大,阿尔贝托要是知道萨卢佐的阴影正在被法律取代,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拉普兰德低低地笑了,笑声震动着我的胸膛。
“那个老东西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她说,然后突然侧头,在我肩颈交界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不过跟我无关了。”
这是她的习惯。
用牙齿表达情绪,无论是愉悦、不满,还是像现在这样,纯粹只是想留下印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风摇动树叶,远处传来集市隐隐约约的喧闹。
这种平静曾经难以想象。
在叙拉古的阴影下,在那些以血洗血的夜晚。
但现在,它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像呼吸一样平常。
“远。”
她第一次用这个简称叫我,是在我重获新生后的第三个月。
那是个雨夜,我们在龙门一家小旅馆里,窗外霓虹灯牌的光芒透过雨幕渗进房间,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致远’太长了,以后就叫‘远’。”
不是询问,是宣告。
就像她宣告我是她的东西一样。
“我在想……”我开口,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那个新沃尔西尼?”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为什么?”
“好奇。”我如实说,“想看看没有家族的城市是什么样子,而且……”
我顿了顿,“那里应该很安全。”
拉普兰德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尽管通缉令早已撤销,西西里夫人也收了那笔堪称天价的“和解金”,但叙拉古的阴影从未真正远离。
而一个标榜法律与秩序的新兴城市,或许能提供某种……庇护。
不是为了我们。
是为了这种平静的日子能够延续。
“随你便,反正我也无聊,去玩玩也好,要是太无趣——”她抬起头,露出那个我熟悉的混合着狂气与期待的笑容,“我们就把它搅得热闹一点。”
“只是去看看。”我无奈地说。
“知道知道。”她敷衍地应着,整个人又缩回我怀里,“不过在那之前……我饿了。”
“早餐在厨房。”
“不是那种饿。”她打断我,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叹了口气,知道这个早晨的宁静时光正式结束了。
但当我低头吻她时,当我感觉到她嘴角扬起的弧度时,当我意识到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早晨可以挥霍时。
那种充盈胸口的暖意,比三月的阳光更加真实。
新沃尔西尼可以等待。
改革、法律、理想城邦……所有这些都可以等待。
此刻,在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院子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记住她皮肤在晨光中的温度。
比如回应她那些从不温柔却无比真实的亲吻。
比如规划一次或许平淡、或许危险、但一定与她同行的旅程。
风继续吹着,报纸从膝头滑落,散开在地面上。
头条上“新沃尔西尼”的字样逐渐被树影覆盖。
而晨光正好,时光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