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
江流川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呼吸,甚至感觉不到“存在”本身。
一切都像沉入最深的海底,只有无尽温柔的黑暗包裹着他。
然后……
清晰。
异常尖锐、锋利的清晰,像有人突然拧亮了全宇宙的灯。
江流川猛地吸了一口气,当然如果他有肺的话。
他睁开眼睛。
不,不是眼睛。
他没有身体,只有“视角”。
他正坐在一张柔软、宽敞的红色绒面座椅上。
四周是黑暗的,只有前方巨大的荧幕散发着柔和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布料和爆米花的混合气味。
如果空气可以被闻到的话。
这是一个电影院。
一个只有一排座椅,只坐了两个人的电影院。
江流川“转头”,看向身侧。
那里坐着一个人形,至少轮廓是人形。
对方全身散发着温和但不刺眼的白光,看不清五官,没有性别特征,甚至连衣物的褶皱都模糊在光晕里。
“哟,醒了?”那个存在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高级合成音,每个音节都精准到分毫,却意外地带着一种戏谑的语调。
“睡得舒服吗?我特意选了最软的椅子,加钱了的。”
江流川张了张嘴(如果有嘴的话),却发不出声音。
“放松放松,意识交流就行,省得我调试你的发声单元。”
白光人形翘起二郎腿,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欢迎来到‘幕间休息室’,我是本场放映员兼解说兼爆米花供应商,虽然你现在吃不了。”
荧幕上正在播放影像。
一片荒凉的旷野,天空是铅灰色的,下着小雨。
一个穿着黑发男人正在背风下搭建简陋的庇护所。
然后,出现了一匹狼。
白色的,眼睛是冰冷的蓝灰色。
拉普兰德和致远。
江流川认出来了。
故事在继续,男人和狼对峙,然后某种奇特的联系建立了,他们开始并肩行走……
“这……”江流川的意识终于能组成连贯的句子,“这是哪里?你是谁?我……我死了吗?”
“问题真多。”白光人形似乎撇了撇嘴。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姿态传达了这个意思。
“安静看,这段挺精彩的,尤其是男主角依靠自身不死的能力对抗叙拉古的‘巨狼之口’这一段,啧,血喷的跟不要钱似的。”
江流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荧幕,故事确实在推进。
这其中又出现了三个人,有两个他不认识,但……
有一个他认识。
莱赫。
原来,对方与那两只危险的鲁珀认识吗?
拉普兰德和致远在战斗,在求生,在荒野里建立起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扭曲又牢固的羁绊。
后面致远死了,不过后来省略了一部分,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又活了。
狼与逐影者很少说话,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掩护,都透露出信任。
电影很长,但时间在这里似乎没有意义。
当最后画面定格在两人亲在一起时,暗了下去。
“咳咳,接下来的画面不给看。”
然后,新的影像开始播放。
这次,是江流川自己。
婴儿时期的他,被年轻的秦岚抱在怀里,江流海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僵硬,但眼神温柔。
童年时在维多利亚庄园,一个人对着棋盘发呆。
少年时在学院,深夜还在训练场加练,累得瘫倒在地。
来到龙门,第一次穿上近卫局制服,对着镜子笨拙地整理领口。
遇见能天使,被她塞了第一杯过甜的奶茶。
和瓦伊凡大叔在食堂抢最后一个包子。
深夜巡逻,帮迷路的孩子找到家。
在莱赫的公寓里,第一次学会做煎蛋。
面馆里和父亲沉默地吃面。
罗德岛的病房,母亲给他读书,父亲笨拙地喂汤……
最后,是化为光尘消散的瞬间。
“停……停下!”江流川的意识在颤抖,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愤怒,“不要放了!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人生!凭什么给你看!”
“哦?生气了?”光人的语气听起来更愉快了,“有意思,大多数人来这里都很平静,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你是少数会生气的,至于凭什么?”
白光人形转过头,光晕似乎闪烁了一下,像在笑,“就凭我买了票啊,全场最佳观影位,附赠爆米花,虽然你不能吃。”
“你……”江流川试图站起来,试图做点什么,但他没有身体,所有的愤怒和抗拒都像打在棉花上,“你到底是谁?!这到底是哪里!”
“哎呀,别急嘛。”白光人形伸了个懒腰。
如果那道光有腰的话。
“正片放完了,现在是答疑时间。”
荧幕彻底暗了下去,整个空间陷入黑暗,只有白光人形身上散发出的柔和光芒是唯一光源。
“首先。”它竖起一根手指——大概是手指的位置,“你确实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没剩下。
按照你们世界的物理法则,绝对没有抢救可能。”
江流川沉默了。
“其次,这里是‘故事之间’,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一个……嗯,中转站?休息区?随你怎么理解。”
它晃了晃“手指”,“我是这里的……管理员?放映员?清洁工?看心情。”
“那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江流川问。
“不是‘带’,是‘请’。”白光人形纠正道,“有人付了门票,点名要看你的故事,顺便……让你也看看别人的。”
“谁的……门票?”
“这个嘛……”白光人形故意拖长了声音,“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他拿自己的故事,完整的从出生到结束,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痛苦和快乐,所有的选择和遗憾来换一张‘返程票’。”
“返程票?”
“就是让你回去的票。”白光人形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虽然按规矩,死了就是死了,但……规矩也是人定的嘛,只要代价够大,总能有例外。”
“谁换的?”
白光人形没有立刻回答。
它似乎在思考,光晕微微波动。
“他是个骑士。”最终,它说,“不是你们卡西米尔那种穿着闪亮盔甲参加商业比赛的骑士。
是更老派、更固执的那种。
相信誓言,相信守护,相信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莱赫。
江流川立刻明白了。
只有他。
“他……”江流川想问很多问题,但千头万绪堵在意识里,“他的故事……好看吗?”
“好看?”白光人形似乎被逗乐了,发出一种类似电子合成笑声的短促音节。
“何止是好看,那家伙的一生……简直就是一部史诗级的悲剧英雄模板。
出生微末,追寻理想,遭遇背叛,失去一切,流浪四方,最后找到新的意义,但却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小家伙,自愿交出所有经历、所有‘存在’的凭证……”
它顿了顿,光晕柔和了一些:“我收过很多故事,他的……是最沉重的那一批。”
“那他现在……”江流川不敢问下去。
“时间到了。”白光人形忽然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快。
“答疑环节结束!观众江流川先生,您的‘幕间休息’到此为止,请带好随身物品,哦!你没有,那就请你马上离场吧!”
“等等!我——”
“对了,”白光人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回去之后,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那家伙付的票价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白光人形轻快地说,“不过你的故事也不错,情感线饱满,冲突到位,结尾虽然有点俗套但挺感人。
我给7.5分,满分10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
江流川感觉自己被抛了出去,穿过无数光影的隧道,穿过不存在的时间与空间,最后……
坠落。
……………………
他睁开眼睛。
呼吸。
肺叶扩张,空气涌入,带着熟悉的气味。
心跳。
沉稳有力,一下,两下,在胸腔里敲击着生命的节奏。
触觉。
身下是略硬的垫子,身上盖着薄被,夏夜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皮肤。
江流川猛地坐起身。
他在自己的公寓里。
龙门的公寓。
窗外的夜色深沉,霓虹灯的光芒在远处的楼宇间流动。
书桌上的小闹钟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七分。
日期……六月十二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完好,没有结晶,没有纹路,指节分明,健康得甚至比以前更有力。
他冲下床。
脚步有些虚浮,但确实能走。
他来到狭小的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清澈,下巴光滑,没有任何源石感染的痕迹。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江流川扶着洗手池的边缘,大口呼吸,心脏狂跳。
那些记忆——死亡、电影院、白光人形、莱赫的交换清晰得可怕,像刚刚刻在脑海里的烙印。
他走回客厅,脚步踉跄。
然后,他看到了。
小餐桌上,摆着几个碗碟,用保鲜膜仔细封好。
一碗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馒头。
餐桌中央,压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江流川拿起便签,展开。
纸上的字迹工整、挺拔,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是莱赫的字。
【流川: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一切如我所愿。
不必找我,我已踏上另一段旅程,很远,很长,或许不会再回来。
这三个月,我思考了很多。
关于骑士的誓言,关于守护的意义,关于什么是‘值得’。
我曾经以为,骑士的荣耀在于战死沙场,或完成某个宏大的使命。
但现在我明白,有时候,守护一个平凡的、努力活着的人,让他有机会继续走下去,或许才是更接近本质的‘道’。
你是个好孩子。
有点懒,有点爱抱怨,有时候想得太多,有时候又想得太少。
但你的心是干净的,你的路是直的。
这就够了。
我教你的那些,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战士,而是希望你有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但现在看来,你可能更需要的是……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总熬夜写报告。
饭菜在桌上,趁热吃。
粥里我加了点薏米,祛湿。
馒头是跟楼下王婶学的,第一次做,如果不好吃,也请吃完。
近卫局的工作,如果还喜欢,就继续做。
如果累了,就休息。
人生很长,不必急着证明什么。
最后,记住: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珍重。
你失约的朋友——莱赫】
纸条的末尾,没有日期。
江流川拿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夏夜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风继续吹进来,带着龙门六月特有的湿润的暖意。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揭开保鲜膜。
粥还是温的,小菜很爽口,馒头松软,带着麦香。
他慢慢地吃,一口,又一口。
把每一口都认真咀嚼,咽下。
莱赫……
那个总是沉默却可靠的骑士,那个教他挺直脊背的男人,那个会为他做便当、会在深夜听他抱怨的……家人。
消失了。
江流川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筷收拾好,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望向龙门的夜空。
星辰稀疏,但很亮。
他想起了白光人形的话:“那家伙付的票价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江流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对着夜空,很轻、但很坚定地说:
“我会好好活着的。”
“一定。”
夏夜的风继续吹着,穿过窗户,拂过空荡荡的餐桌,拂过那张被仔细折叠收好的纸条,拂过这个重新开始呼吸的生命。
在某个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地方,或许有一个全身散发着白光的身影,正翘着二郎腿,看着某个荧幕上正在上演的新故事。
它或许会轻笑一声,说:
“这才对嘛。”
然后,按下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