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起身,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晨风吹过,带来城市特有的味道。
清洁剂、咖啡、还有某种……过于刻意的花香。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新沃尔西尼确实不同于叙拉古的其他城市。
没有家族徽章悬挂在建筑上,没有持械的私兵在街角巡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统一制服的市政警卫,他们表情严肃,但至少看起来是在维持秩序而非私刑。
街边的报刊亭里,报纸头条醒目:
《新沃尔西尼司法体系的奠基者》
配图是一位女性,面容严肃,眼神坚定。
她站在市政厅前,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拉维尼亚吗?
我的目光扫过照片,然后停住了。
在拉维妮娅法官身后不远处,市政厅的玻璃门内,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金发。
高大的身材。
还有那身即使隔着模糊的新闻纸也能辨认出的笔挺得不像这个世界的衣物风格。
我走近报刊亭,拿起一份报纸,仔细看那张照片。
玻璃门内的那个身影侧对着镜头,正在和另一个市政厅工作人员说话。
他微微低头,脸上带着笑,但那不是莱赫平时那种阳光正直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松、更随意,甚至带着点轻佻的笑。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份文件,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
姿态放松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莱赫。
“怎么了?”拉普兰德走到我身边,也看向报纸。
然后她也看到了。
她的眉毛挑起。
“……有趣。”她说,声音很轻。
我们继续往前走,目的地明确——市政厅。
那座建筑在城市中熠熠生辉。
门口的警卫比街道上的更严肃,但拉普兰德径直走过去,脸上挂着那种“我属于这里”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警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大厅内部宽阔明亮,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高效率运转的官僚体系特有的味道。
然后我们看见了他。
莱赫·格罗姆。
他站在咨询台旁,背对着我们,正在和一个女性工作人员说话。
从背影看,确实是他。
同样的金发,同样的身高,同样宽阔的肩膀。
但他说话的语气……
“所以您是说,这份申请表需要三份复印件?”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笑,尾音上扬,“我还以为新沃尔西尼已经实现了无纸化办公呢,还是说,您只是喜欢看我多跑几趟?”
那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脸红了,小声说了些什么。
莱赫笑了,笑声低沉悦耳:“开个玩笑,不过如果您愿意帮我复印的话,我倒是可以请您喝杯咖啡,市政厅对面那家店的拿铁据说很不错。”
我和拉普兰德对视一眼。
这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莱赫不会这样说话。
他不会用这种轻佻的语气,不会这样漫不经心地谈论工作,更不会……这样笑。
我们走上前。
“莱赫。”我叫道。
他转过身。
那张脸确实是他。
金发,蓝眼睛,英俊的面容。
但眼神……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了那种沉淀的稳重,没有了那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正直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神采。
他看着我们,脸上挂着礼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微笑。
“请问有什么事吗?”他问。
声音很温和,但完全是陌生人之间的语气。
我的心沉了下去。
拉普兰德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莱赫,你不记得我们了?”
莱赫微微歪头,笑容不变:“抱歉,我想您认错人了,我是市政厅公共事务部的莱赫·格罗姆。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吗?”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拉普兰德,扫过我,扫过躲在我身后好奇地探头看的小拉普兰德。
最后落在化为人形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扎罗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熟悉,没有认出。
就像在看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业务。”拉普兰德重复这个词,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看到极其有趣又极其危险事物的笑,“是啊,我们确实有点‘业务’要办。”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比如,一个本该在龙门的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新沃尔西尼的市政厅,还假装不认识老朋友?”
莱赫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困惑,但依旧礼貌:
“女士,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如果您没有需要办理的业务,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
他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等等。”我说。
他停下,回头看我,眼神依旧陌生。
“你还记得叙拉古吗?”我问。
莱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
“抱歉。”他说,“我不久前才从维多利亚调来新沃尔西尼,从未去过叙拉古。”
他的表情自然得毫无破绽。
要么他在演戏。
要么……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拉普兰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好啊。”她说,声音轻快得诡异,“那就当我们认错人了,不过——”
她上前一步,看着他那双蓝色的此刻写满困惑的眼睛。
“如果你哪天‘想起来’什么了,市政厅公共事务部的莱赫·格罗姆先生,记得来找我们,我们就住在……”
她报了个旅馆的名字和房间号。
莱赫点点头,礼貌地记下:“好的。如果我想起来的话。”
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平稳,背影挺拔如常。
我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拉普兰德拉拉我的衣角:“那个人……是谁?”
“一个本该是朋友的人。”我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