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对面的那家咖啡厅,就是莱赫刚才提到的那家。
我们走进去,选了最角落的位置。
玻璃窗外,市政厅的建筑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气氛很僵硬。
我点了杯浓缩咖啡,看着深褐色的液体在小杯子里晃动。
拉普兰德要了杯水,加了很多冰块。
她咬着吸管,目光穿过玻璃,盯着市政厅的入口,蓝灰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拉普兰德坐在扎罗旁边,双手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眼睛在拉普兰德和我之间来回移动,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
扎罗化为人形,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双手抱胸,深灰色的长袍衬得他脸色更加冷峻。
红瞳扫过我们,最后停在窗外。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个金发人类,就是你们之前提到的‘骑士’?”
我没有回答。
拉普兰德咬断了吸管。
塑料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
“是他。”她吐出吸管残渣,“但又不是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记得了。”我握紧了咖啡杯,陶瓷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
莱赫。
那个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的骑士。
那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人。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在这里。
我不会还能呼吸,还能看见阳光,还能……坐在她身边。
而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扎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失忆?还是伪装?”
“不知道。”
拉普兰德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是伪装,他的演技好得可以去剧院拿奖,如果是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我:“那就更有趣了,是什么能让一个固执的骑士忘记自己要去龙门见人使命,跑到这种地方当公务员?”
我摇摇头。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我心里的滋味一样。
扎罗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说:“有必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吗?”
他指的是小拉普兰德。
而对方正捧着热巧克力,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我们。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场对话里所有她不熟悉的词汇。
拉普兰德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她迟早要知道,因为这片大地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充满了背叛、遗忘和该死的意外。”
“但她现在只有十二岁。”扎罗反驳,红瞳里闪过一丝不赞同,“至少在另一个世界,她还是个孩子。”
空气更僵了。
小拉普兰德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奶油泡沫。
我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扎罗又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个莱赫·格罗姆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已经变了。”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扎罗看着我,红瞳里没什么情绪:“字面意思,他的气味……和你们描述的那个‘骑士’不完全一样。
相似,但有微妙的不同,像是同一棵树,但树皮下的木质已经换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
咖啡杯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注意你说话的语气,扎罗。”我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扎罗听见了。
他挑眉,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要怎样”。
我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走到扎罗面前。
他依旧坐着,仰头看我,但红瞳里闪过一丝警惕。
他记得我的力量,记得我能把他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那些战斗。
我伸手。
不是攻击,而是抓住了他长袍的领口。
单手。
用力一提。
扎罗的身体被我硬生生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长袍的下摆在空中晃动。
他的眼睛瞪大了,红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动手。
更没想到我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手。
“我说——”我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注意你说话的语气。”
我的眼睛盯着他的。
我能感觉到,我眼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这个古老的狼主感到了危险。
因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朵向后压平。
那是兽类本能示弱的姿态。
咖啡厅里一片死寂。
连音乐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然后,我松开了手。
扎罗落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长袍领口,红瞳里的惊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某种重新评估的眼神。
他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咖啡已经凉了。
我端起杯子,将剩下的浓缩咖啡像喝酒一样一饮而尽。
苦味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刺激着神经。
“我去走走。”我说。
拉普兰德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她说:“我和你一起。”
我们同时站起身。
小拉普兰德也跟着站起来,但拉普兰德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留在这里。”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小女孩看看她,又看看我,最后点了点头。
“至于你——”拉普兰德看向扎罗。
扎罗立刻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虽然表情依然僵硬:“我知道,我知道,照顾这个小东西。”
“带她去点小孩子该去的地方。”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放在桌上,“买点吃的,玩的,随便,别让她惹事,也别让她被惹。”
扎罗盯着那叠钱,像是盯着什么有毒的东西。
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拿起钱。
“我活了这么久,居然沦落到当保姆。”他嘀咕道,但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那种刺人的尖锐。
拉普兰德直起身,看了我一眼。
“走吧。”
她率先走向门口。
我跟在她身后。
走出咖啡厅时,上午的阳光正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行人依旧,市政厅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