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拉普兰德坐在车里。
车速很慢。
慢到能看清路边每一家店铺的招牌,能看清行道树下每一片落叶的纹路,能看清街角那个卖花的老妇人脸上深深的皱纹。
拉普兰德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轮缘。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我坐在副驾驶座,侧头看着窗外。
新沃尔西尼的街道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
行人脸上的笑容太标准,步伐太从容,连街边咖啡馆里传出的音乐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适合午后放松的轻爵士曲目”。
一切都太完美。
完美得虚假。
就像市政厅里那个微笑着用轻佻语气说话,完全不记得我们的莱赫。
拉普兰德忽然开口。
“你在害怕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引擎低沉的嗡鸣里,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回答。
车窗外的景色继续流淌。
又一家书店,又一家甜品店,又一群穿着正装、步履匆匆的市政厅职员。
“远。”
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
这次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的嘴角抿着,不是平时那种玩味的弧度,而是一种近乎严肃的直线。
“我没有害怕。”我说。
“说谎。”她嗤笑一声,手指敲击方向盘的节奏快了一点,“你的呼吸乱了,从市政厅出来就乱了。”
我沉默。
她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呼吸节奏,我紧张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我思考时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就像我知道她的一切。
她兴奋时兽耳会微微抖动,她真正生气时反而会笑得特别灿烂,她难过时会用更恶劣的言语来武装自己。
我们太熟悉彼此了。
熟悉到谎言毫无意义。
“……如果莱赫是真的失忆了。”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被抹去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样被擦得干干净净……”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皮革表面。
“那我呢?”
拉普兰德没有转头,但她的兽耳转向了我这边。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那样……”我说,“如果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荒野,不记得那些战斗,不记得……”
我的声音卡住了。
“不记得我。”拉普兰德接上了我的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否认。
车厢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引擎还在低鸣,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我膝盖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然后,车猛地停住了。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没有身体前倾的惯性。
她只是轻轻踩下刹车,让车平滑地停在了路边一个空着的停车位上。
引擎熄火。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拉普兰德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蓝灰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澈,我能在那双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眉头紧皱,嘴角抿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着我,远。”她说。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伸过来,不是触碰,而是用食指指尖,轻轻抵住我的眉心。
“这里。”她的指尖很凉,“不准皱。”
然后她的手指下滑,停在我的唇上。
“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准说那种话。”
她的眼睛盯着我,一眨不眨。
“你不准忘记我。”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执着。
“不准像那个蠢货骑士一样,把什么都忘了,跑到这种无聊的地方当什么公务员,不准——”
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
我看见了。
在她那双总是燃烧着疯狂或嘲弄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丝……
恐惧。
她在害怕。
害怕我真的会忘记。
害怕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鲜血、战斗、荒野上的星空、钟楼里的拥抱、还有无数个彼此依偎的夜晚会从我脑海里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拉普兰德……”我开口。
“闭嘴。”她打断我,手指从我的唇上移开,转而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抓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野兽在威胁猎物时的低吼,“你不是那个骑士。你不会变成他那样,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转而扯开了自己的领口。
她的动作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左侧,心脏的位置。
我的掌心下,是她温热的皮肤,还有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这里。”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血在我身体里流着。”
我愣住了。
“我的矿石病。”她继续说,蓝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可是被你治好的。”
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压得更紧。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说话。
我的掌心下,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这意味着,你已经刻进我的身体里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一种激烈的、近乎偏执的情绪在奔涌。
“你的血,你的那些奇怪的能力,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它们现在是我的了,它们在我血管里流,在我骨头里长,在我每一次呼吸里。”
她凑近,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
“所以你不准忘,因为就算你脑子坏了,失忆了,变成白痴了,我的身体也会记得。
我的血会记得,它们会提醒我,你是我的人,是从里到外、从血到骨都属于我的东西。”
她说完这些,突然松开了手。
然后她靠回驾驶座,别过头,看向窗外。
她的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是她情绪激动时的标志。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沉重的带着不确定性的沉默,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和心跳的触感。
“……你也害怕。”我轻声说。
拉普兰德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怕什么?”她的声音从车窗那边传来,带着她惯有的试图掩饰的恶劣语气,“我什么都不怕。”
“你怕我忘记。”我说,“怕我像莱赫那样,忘记你,把你当成陌生人。”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没有躲。
于是我靠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手臂环过她的腰。
她的身体很温暖,背脊的线条在我怀里绷得很紧,但慢慢放松下来。
“我不会忘的。”我在她耳边说,“就算真的有一天,我的脑子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心也会记得。”
她嗤笑一声,但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尖锐:“心?说得真肉麻。”
“那你喜欢听什么?”我问,“说我的骨头会记得你?我的血会记得你?”
“……这还差不多。”
她转过身,面对面看着我。
“我也怕。”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怕你不见了,怕你像那些人一样,说走就走,说忘就忘。”
她说的是德克萨斯。
说的是萨卢佐家族。
说的是所有曾经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然后又消失的人。
“我不会的。”我说,手指轻轻梳理着她耳边的白发,“你去哪,我去哪,你发疯,我陪你疯,你杀人,我帮你埋尸。”
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掩饰的笑。
“说得真好听。”她说,然后凑过来,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牙印。
“盖章了。”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这样就算你忘了,照镜子的时候也能想起来你是我咬过的人。”
我摸了摸被咬的地方,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意。
“那我也要盖一个。”我说。
她挑眉:“你敢——”
我没让她说完。
我俯身,在她锁骨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咬痕旁边,轻轻咬了下去。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
我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新的印记。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样就算你忘了,”我学着她的语气,“洗澡的时候也能想起来你是我的人。”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突然大笑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疯狂或嘲弄的笑,而是一种真正开怀的毫无保留的大笑。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靠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笑声引起的震动,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感受着她这一刻毫无防备的快乐。
窗外的阳光正好。
行道树上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市政厅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还有彼此。
我们还有这些刻在身体里的印记。
我们还有那些流淌在血液里的、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羁绊。
拉普兰德笑够了,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今晚睡车上吧。”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玩着我衣领的扣子,“懒得找旅馆了。”
“好。”
“明天再去查那个蠢货骑士的事。”
“好。”
“如果他是装的,就揍他一顿,打到他恢复记忆为止。”
“好。”
“如果他真的忘了……”她顿了顿,“那就让他重新认识我们,告诉他,他欠你一条命,欠我一个大人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笑了:“好。”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远。”
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
“你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她说。
“就像我的剑是我的手,我的血是我的命,你是我的一部分,少了你,我就不完整了。”
说完,她靠回我怀里,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一会儿。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尖又泛起了那种淡淡的粉色。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
引擎熄火了,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街道隐隐约约的喧嚣。
(此处省略将近1000字)
(然后就是,作者最近在写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