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扎罗经历了比过去几百年加起来都要精疲力竭的时光。
第一站是游乐场。
白发萨科塔拉普兰德对旋转木马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坐了三次还不肯下来。
切利尼娜则对过山车情有独钟。
她坐在最前排,全程面无表情,但头顶的光环随着每一次俯冲和急转亮起又暗下,显示她其实很兴奋。
小拉普兰德两个都没选。
她站在射击游戏的摊位前,看着那些塑料枪和气球靶子,表情有些……轻蔑?
“太简单了。”她说,当扎罗问她要不要试试时。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听到这话笑了:“小姑娘口气不小啊,这可是专业设备,十个币打中八个气球才能拿大奖哦!”
小拉普兰德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扎罗。
扎罗叹了口气,用那张白色卡片付了钱。
小拉普兰德拿起塑料枪。
她的姿势很标准,不是游乐场那种随意的拿法,而是萨卢佐家族教导的射击姿势。
虽然枪是玩具,但她调整呼吸、瞄准、扣扳机的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第一枪,气球爆了。
第二枪,第三枪……第十枪。
十发全中。
摊主目瞪口呆。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鼓掌。
小拉普兰德放下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扎罗看到她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是她得意的表现。
奖品是个巨大的毛绒熊,几乎和小拉普兰德一样高。
她抱着熊,看向萨科塔拉普兰德:“送给你。”
白发小女孩的光环瞬间亮成一个小太阳。
“真的吗?谢谢你!”她扑过来抱住熊和抱着她的小拉普兰德,“你真好!”
小拉普兰德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
切利尼娜在旁边看着,又咬了一口刚买的。
第二站是甜品店。
这次是萨科塔拉普兰德请客。
她用亚瑟留给她们的零花钱买了三个巨大的圣代冰淇淋。
“这个超好吃的!”她把最大的一份推给小拉普兰德,“你快尝尝!”
小拉普兰德看着眼前那堆得小山一样淋着巧克力酱和彩色糖针的冰淇淋,犹豫了一下。
在她长大的世界,甜食是奢侈品,是训练表现好时的奖励,是必须小口小口珍惜品尝的东西。
而不是这样……堆得像要溢出来、可以随意分享的快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甜。
太甜了。
甜得让她舌尖发麻,甜得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酸涩。
“好吃吗?”萨科塔拉普兰德凑过来问,光环闪闪发亮。
“……嗯。”小拉普兰德说,声音很轻。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次舀得大了些。
切利尼娜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吃着自己的那份。
她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很快冰淇淋就下去了一半。
她抬头,看到小拉普兰德正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切利尼娜歪了歪头。
小拉普兰德先移开了视线。
第三站是动物园。
萨科塔拉普兰德对所有的动物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你看你看!它的耳朵会动!”她拽着小拉普兰德的袖子,指着栅栏里的狐狸。
小拉普兰德看着那只狐狸。
白色的毛,警惕的眼神,在笼子里踱步的姿态。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它。
被关在某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却无法真正融入。
切利尼娜对动物没什么兴趣。
她更关注动物园里的植物。
那些生长在兽栏边上的野花,那些爬满栅栏的藤蔓和在角落里顽强生长的苔藓。
她蹲在一丛紫色的小花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它很坚强。”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里也能开。”
小拉普兰德看向她。
切利尼娜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走回到她们身边。
她的光环很平静。
下午五点半,中央广场的喷泉旁。
扎罗坐在长椅上,感觉自己整个“兽”都要散架了。
三个孩子倒是精神很好。
萨科塔拉普兰德抱着那个巨大的毛绒熊,切利尼娜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动物园纪念品的小袋子,小拉普兰德……
小拉普兰德手里拿着一个,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表情依旧平静,但扎罗看到她吃了快一半了。
“今天好玩吗?”扎罗有气无力地问。
“好玩!”萨科塔拉普兰德立刻回答,光环亮晶晶的,“谢谢扎罗叔叔!”
扎罗的眉毛跳了跳。
叔叔?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世纪,被叫过“主人”、“神明”、“阴影之主”、“该死的野兽”……但“叔叔”还是第一次。
感觉……怪怪的。
切利尼娜点点头,算是附和。
小拉普兰德看了扎罗一眼,然后小声说:“……谢谢。”
扎罗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哼了一声:“不用谢,反正我也是被逼的。”
但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白色卡片。
里面的信用点还剩很多,亚瑟预存的额度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六点整。
喷泉的水柱随着音乐变换着花样,在夕阳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亚瑟出现了。
不是像离开时那样凭空出现,而是从广场另一侧的人流中走过来。
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班的研究员。
“玩得开心吗?”他走到孩子们面前,弯下腰。
“开心!”萨科塔拉普兰德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扎罗叔叔带我们去了好多地方!”
亚瑟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看向切利尼娜。
切利尼娜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里面是那些动物园纪念品。
亚瑟接过,笑容温和:“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最后,他看向小拉普兰德。
小拉普兰德也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你……”她开口,顿了顿,“你是怎么做到凭空消失的?”
亚瑟笑了。
“秘密。”他说,然后直起身,看向扎罗,“辛苦你了,兽主先生。”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卡片。
和之前那张一样,但这次是金色的。
“这是额外的谢礼。”他把卡片递给扎罗。
扎罗接过卡片。
金色的卡片触手冰凉,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特别。
之后亚瑟他牵起两个萨科塔小女孩的手。
“再见,扎罗叔叔!”萨科塔拉普兰德挥手。
切利尼娜也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亚瑟带着她们,转身融入人群。
扎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里捏着那张金色卡片。
夕阳将广场染成温暖的橙色。
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
小拉普兰德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他。
“我们回去吗?”她问。
扎罗低头看她。
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麻烦,这个今天让他差点心脏停跳,又让他莫名其妙当了半天“叔叔”的小家伙。
她手里还拿着那半根。
白色的糖丝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嗯。”扎罗说,声音有点哑,“回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
这完全是下意识动作,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牵上了。
小拉普兰德的手很小,很凉。
她没有挣脱。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扎罗的口袋里,那张金色卡片沉甸甸的。
而他的脑海里,已经开始预演回去后要怎么跟那两个疯子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以及,要不要告诉他们,那有个和致远长得一样的阿斯兰。
今晚,估计又睡不好了。
扎罗想。
然后他感觉到小拉普兰德轻轻拉了拉他的手。
“扎罗。”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叔叔”。
“怎么了?”
“……,你要吃吗?”
扎罗低头,看到她举起了那半根,递到他面前。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蓝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
扎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咬了一小口。
甜。
太甜了!
甜得他这个古老兽主都有点受不了!!
“……还行。”他说,直起身。
小拉普兰德收回手,继续小口吃剩下的。
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恢复了平静。
夕阳继续西沉。
新沃尔西尼的灯火渐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