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罗端起水杯,但没有喝。
他盯着杯子里清澈的液体,水面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倒影,还有他自己那双红色的眼睛。
“你认识致远。”扎罗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认识。”亚瑟承认得很干脆,“或者说,我认识他那张脸。”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亚瑟的身体微微前倾,“致远、莱赫、我,还有你带来的那个小拉普兰德,以及我这里这两个萨科塔孩子。
我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扎罗的手指收紧,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平行世界?”他问,这个词从致远那里听过几次。
“类似,但不完全准确。”亚瑟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了点,调出一份图表。
“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线’,然后因为某种‘事故’,被抛入了这个相对稳定的主世界。”
图表上是一棵巨大的树状图,主干标注着“泰拉主世界”,分支则延伸出数十条细线,每条线上都有不同的标签:
其中几条线被高亮标红,包括亚瑟自己所在的那条。
“莱赫的失忆,”扎罗缓缓开口,“是你做的?”
亚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扎罗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是出于恶意,只是……莱赫所在的那条世界线,他的使命像是维护某种‘因果秩序’。
如果他记得一切,他很可能会察觉到我的存在,察觉到我的实验。”
“然后阻止你?”
“然后试图‘纠正’我。”
亚瑟纠正道,“在他的逻辑里,像我这样试图打破世界壁垒、扰乱因果的行为,必须被制止。
他会成为我回家路上最大的障碍。”
(实际上你猜错了,对方是经常扰乱因果的那种)
扎罗盯着他:“所以你就抹掉了他的记忆?把他变成一个……公务员?”
“我保留了他的人格、技能和大部分知识,而且现在的生活就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现在认为自己是维多利亚派驻新沃尔西尼的技术顾问,工作是为这座城市的能源系统提供升级方案。”
“这和他原本的使命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亚瑟笑了,笑容里有点讽刺,“但这样他就不会妨碍我了,他会在新沃尔西尼过上平静的生活,结婚,生子,老去,这难道不好吗?”
扎罗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什么是“更好”。
他只知道,如果有人敢这样对他的记忆动手脚,他会把那人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致远会杀了你的。”
扎罗喝了口水。
水温刚好,不冷不热,但他觉得喉咙发干。
“那两个萨科塔孩子,”他说,“还有小拉普兰德,都是你‘实验事故’的产物?”
“是的。”亚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懊恼。
“我原本只是想打通一条回家的稳定通道,但在调整世界线共振频率时,发生了能量溢出。
溢出点随机锚定了几个‘相似性足够高’的个体,把她们从各自的世界线拉了过来。”
他看向地毯上那两个正在认真拼图的小女孩。
“拉普兰德·莫尔恰诺,是莫尔恰诺家族的幼女,本该在三年后进入公证所训练学校。”
“切利尼娜·莫尔恰诺,来自同一个世界线,是被莫尔恰诺家领养的孩子,性格……比较孤僻。”
“以及你带来的那个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叙拉古家族内战世界线,如果没有被拉过来,她大概会在明年春天第一次参与家族间的暗杀行动。”
亚瑟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说,在至少十七条世界线里,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的对应个体都会以某种形式相遇,然后产生深刻的羁绊或冲突,这是一种近乎因果律的吸引力。”
扎罗想起了成年拉普兰德提起德克萨斯时的眼神。
疯狂,执念,痛苦,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怀念。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扎罗问,“把她们送回去?”
“理论上应该。”亚瑟说,“但实际操作很困难,世界线通道的开启需要精确计算和巨大的能量,而我现在……资源有限。”
他看向扎罗,金色瞳孔里有一种扎罗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我?”扎罗挑眉,“我能帮什么忙?”
“帮我照顾她们。”亚瑟说得很直接,“在我找到安全送她们回去的方法之前。
在我解决自己的问题之前。”
扎罗的耳朵向后压了压。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被那两个疯子强迫跟着的,不是自愿的,现在你也要我当保姆?”
“因为你没得选。”亚瑟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扎罗的耳朵。
扎罗沉默了。
“而且。”亚瑟的声音软了一些,“你不是已经照顾得很好了吗?今天下午,她们玩得很开心。
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对吧?”
扎罗别过脸,看向窗外。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是被逼的。”他硬邦邦地说。
“我知道。”亚瑟笑了,那笑容里居然有了一丝温度,“但被逼着做好事,也是做好事。”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动画片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还有地毯上两个小女孩拼图时轻轻的交谈声。
“你的‘问题’是什么?”扎罗突然问,“你说要解决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亚瑟的笑容消失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沉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毛毯,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萨科塔拉普兰德完成了城堡塔尖的拼图,高兴地举起手:“完成啦!”
切利尼娜看看拼图,又看看她,头顶的光环柔和地亮着。
亚瑟站起身。
“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他对扎罗说,“在我找到安全送她们回去的方法之前,帮我照顾她们。”
他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扎罗。
“你不用现在回答,今晚你可以住在这里,楼上有空房间,明天……明天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扎罗坐在沙发里,看着亚瑟的背影。
这个阿斯兰很危险,他可能会……
就在这时亚瑟转身,看向地毯上那两个小女孩。
萨科塔拉普兰德已经倒在拼图旁睡着了,光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切利尼娜正小心地给她盖上一张小毯子,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孩子。
亚瑟走过去,弯腰把萨科塔拉普兰德抱起来。
女孩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光环蹭到他的下巴,暖洋洋的。
“去睡觉。”亚瑟对切利尼娜说。
切利尼娜点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亚瑟走上楼梯。
走廊的灯光很柔和,脚下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他把萨科塔拉普兰德放进二楼的另一间卧室,给她盖好被子。
切利尼娜自己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亚瑟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麻烦。
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回客厅。
动画片还在播放,屏幕上的小动物们正在唱晚安歌。
亚瑟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金属墙壁,什么都没有。
这个实验室深埋在地下,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星星,看不到任何自然的东西。
但这里有温暖的光,柔软的沙发,睡着孩子的房间,还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亚瑟放下窗帘,走回沙发坐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
扎罗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窗外没有星光。
但屋子里,有呼吸声。
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三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在这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下空间里,在这个由金属和谎言构成的庇护所里。
扎罗,古老的兽主,叙拉古的阴影,被迫屈从的跟随者。
他决定,暂时,当一个保姆。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一阵疲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