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它先是渗进门缝底下,随后在地板上慢慢铺开,像某种谨慎的探路者。
我睁开眼睛。
枕边是空的。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拉普兰德总是醒得早,无论前一夜折腾到多晚,无论喝了多少酒或流了多少血,清晨六点前她一定会离开床铺。
但今天不一样。
空气里有味道。
是……食物。
煎蛋的焦香,面包烤过的麦香,还有那种用咖啡豆研磨后煮出来的咖啡。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骨头在嘎吱作响,这具新生的鲁珀身体还在“变强”,每个清晨都像重新组装一遍。
我穿上裤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下楼。
厨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拉普兰德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背心和短裤,露出一截腰线。
白色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她在煎蛋,平底锅在她手里轻巧地一转,蛋液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去时发出悦耳的“滋啦”声。
灶台另一边的小炉子上,咖啡壶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壶里翻滚。
她没有回头。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沙哑,“去洗漱,蛋快好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拉普兰德,在做饭。
我见过她杀人,见过她狂笑,见过她在血泊里打滚,见过她对着月亮嚎叫。
但没见过她煎蛋。
“看什么?”她还是没回头,但耳朵动了动,“我脸上有食谱?”
“没有。”我说,声音还有点哑,“只是……有点惊讶。”
她哼了一声,手腕一抖,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蛋的边缘煎得焦黄酥脆,中心却是溏心的,完美得不像出自她的手。
“你以为我只会杀人?”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动作算不上轻柔,“我在萨卢佐家的时候,厨房也是要进的。
阿尔贝托说,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的人,不配拿剑。”
她转身,终于看向我。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亮的那半边,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暗的那半边,蓝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灼灼发亮。
“去洗脸。”她重复道,下巴朝洗手间的方向扬了扬,“你现在的样子像条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
我照做了。
冷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神经。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还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锁骨上那个新鲜的咬痕在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洗漱完回到厨房时,拉普兰德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
她自己那盘煎蛋已经吃了一半,叉子插在蛋黄里,金色的汁液渗出来,浸透了下面的面包。
我的那份在她对面。
我坐下。
沉默。
只有咀嚼声,叉子碰盘子的叮当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沉默不尴尬,但……陌生。
我们之间很少有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紧张或欲望的安静时刻。
通常的安静都是暴风雨前的压抑,或者疯狂过后的虚脱。
但今天不是。
今天就是安静。
“蛋不错。”我说,咬了一口。
确实不错,边缘酥脆,里面柔软,盐撒得恰到好处。
拉普兰德没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
“咖啡豆是从‘盒子’里换的。”她说,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说是哥伦比亚产,我也不懂,闻着香就换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我又咬了一口面包,“好吃。”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昨晚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我抬起头。
她看向我,蓝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澈。
“你说你会保护我,用一切办法,用你的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记住了,所以你也得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不准忘了我。”
我放下叉子。
“我记住了。”我说。
“光记住没用。”她歪了歪头,一缕白发从耳后滑下来,“得刻在骨头上,刻在血里,就像你刻在我身上的这些。”
她用手指点了点锁骨上的咬痕,又往下,点了点胸口心脏的位置。
“得留下印记,不然记忆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对她来说,言语的承诺轻如鸿毛,只有伤疤、咬痕、刻在肉体上的印记才是真实的。
“那你要在我身上刻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已经刻了。”她说,伸手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我锁骨上她昨晚咬的地方。
“这里,以后每次你照镜子,都会看见,每次你低头,都会感觉到,每次有人问你这是哪来的,你都得说——是拉普兰德咬的。”
她的指尖很凉,但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烫。
“这还不够。”她又说,收回手,重新拿起叉子,“等哪天,我得在你心口也咬一个,咬穿的那种。
这样就算你脑子坏了,心脏每跳一下,都会提醒你——你是我的人。”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笑了。
“好。”我说,“等哪天。”
我们又吃了一会儿。
面包嚼起来很香,咖啡苦得恰到好处。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阳光又爬进来一些,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
“今天做什么?”我问。
“去找扎罗和那个小麻烦。”拉普兰德说得很随意,“昨天把他们丢在新沃尔西尼了,得接回来。”
我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然后我僵住了。
面包卡在喉咙里,我咳嗽起来。
拉普兰德挑眉:“噎死了?”
我摇头,强迫自己把面包咽下去,抓起咖啡灌了一大口。
“扎罗……”我说,声音发紧,“和小拉普兰德……我们昨天……把他们忘在新沃尔西尼了?”
拉普兰德眨了眨眼。
然后她慢慢放下叉子。
她的表情没变,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开始变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下的暗流。
“……哦。”她说,声音拉得很长,“好像是的。”
我们面面相觑。
厨房里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他们……”我试图理清思路,“扎罗带着小拉普兰德,在新沃尔西尼,没有身份证,没有住的地方,没有我们——”
“有钱。”拉普兰德打断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昨天给了扎罗一些现金,够他们住旅馆吃饭。”
“但扎罗没有身份证,新沃尔西尼的旅馆要身份证。”
“那他们可能露宿街头。”
“小拉普兰德才十二岁。”
“所以她该学会适应。”拉普兰德说,但她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那是她烦躁时的习惯动作。
“而且扎罗是兽主,他总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把旅馆前台撕了?”
“有可能。”
我们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拉普兰德突然大笑起来。
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带着疯狂回响的笑声,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她拍着桌子,“我们!我们两个!把那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和一个十二岁的我自己!丢在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过了一整夜!”
她笑得停不下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白色长发随着动作甩来甩去。
“你知道这有多好笑吗,远?”她抹了抹眼角,“我们俩,我们俩居然会犯这种蠢!”
我也笑了。
一开始是无奈的苦笑,但看着她笑得那么开心,笑声也传染给了我。
是啊,这太荒谬了。
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关头,面对过狼之主,对抗过整个叙拉古的追杀,却在最平静的一天犯了最普通的错误。
把孩子和保姆忘在了游乐园。
“所以,”拉普兰德终于笑够了,靠在椅背上,胸膛还在起伏,“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假设扎罗解决了问题,他们现在安全地待在某个地方。
我们慢慢吃早餐,慢慢收拾,慢慢开车过去接他们。”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假设扎罗没解决问题,他们现在可能正被市政厅的警卫追捕,或者被哪个家族的眼线盯上,或者更糟。”
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我熟悉的、混合着兴奋和恶劣的笑容。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新沃尔西尼现在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而我们……”她的眼睛亮起来,像两团燃烧的冰焰,“我们得去把水搅得更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晨光勾勒出她挺拔而纤细的背影。
“我选二。”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锋划过玻璃,“不管他们在哪儿,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去找他们。
找到了,接回来,如果有人敢动他们……”
她转过身,蓝灰色的瞳孔在逆光中几乎变成银色。
“……我们就让新沃尔西尼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混乱’。”
我看着她。
这才是拉普兰德。
而我……
我看着桌上的空盘子,看着咖啡杯里残留的深褐色液体,看着她锁骨上我留下的咬痕。
而我,选择跟随。
“好。”我说,也站起身,“我们去找他们。”
拉普兰德笑了。
她走过来,伸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摩挲着我下颌的线条。
“这才对。”她说,然后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足够留下印记。
“盖个章。”她退开,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今天可能会很有趣,别拖我后腿,‘野狗’。”
“不会。”我说。
她转身走向卧室,去拿她的剑。
我留在厨房,收拾盘子。
水龙头哗哗作响,温水冲走盘子上残留的油渍和蛋渣。
我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窗外,鸟还在叫。
阳光已经爬满了整个窗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