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赫·格罗姆的清晨始于精确的六点零三。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白色的石膏板,平整得没有任何瑕疵。
然后他坐起身,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平行的光带。
公寓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生活。
一室一厅,开放式厨房,浴室干净得能反射人影。
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餐桌,白色的橱柜。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除了市政厅颁发给他的“优秀新市民适应奖”证书,镶在玻璃框里,挂在门厅最显眼的位置。
莱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鸡蛋,牛奶,培根,黄油,吐司面包,还有一盒昨天买的草莓。
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生产日期朝外,分类明确。
他取出两人份的材料。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来到新沃尔西尼的第一个早晨,他做了两份早餐。
然后他坐在餐桌边,一个人吃掉了其中一份,另一份就放在对面,直到凉透,才倒进垃圾桶。
第二天还是一样。
第三天下意识地又做了两份,但中途停住了。
他盯着锅里滋滋作响的第二个煎蛋,皱了皱眉,然后把它铲出来,也放进自己的盘子里。
从那天起,他每次做饭都会做两人份。但只吃一份,另一份会留在锅里或盘子里,等到该洗碗的时候,再面无表情地倒掉。
今天也不例外。
两个蛋在平底锅里完美地成型,边缘焦黄酥脆,中心柔软。
培根煎得恰到好处,油脂渗出,香气弥漫。
吐司从烤面包机里弹出,表面金黄。
咖啡机咕嘟作响,深褐色的液体滴入玻璃壶。
莱赫把两份早餐分别装盘,端到餐桌上。
他在左侧的位置坐下。
对面的位置空着。
餐具摆好了——刀叉,餐巾,甚至还有一杯水。
但没有人。
莱赫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仪式。
眼睛偶尔会看向对面,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看向盘子里渐渐冷却的食物。
他总觉得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一个……会跟他抢培根的人?一个会抱怨咖啡太苦要加三块糖的人?一个会在早餐时跟他讨论今天日程的人?
他不知道。
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存在。
他来自维多利亚,父母是普通的农夫,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十八岁参军,二十三岁因伤退役,后来考取了维多利亚皇家理工学院,专攻能源系统工程。
毕业后被派驻新沃尔西尼,担任市政厅能源部的技术顾问。
履历清晰完整,没有任何缺失。
但他就是觉得空。
莱赫吃完最后一口吐司,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
自己的盘子洗净擦干,放回橱柜。
对面的那份,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连盘子一起端到水槽,把冷掉的煎蛋和培根倒进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七点整,他换好衣服。
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剪裁合身,布料挺括,穿在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精英公务员。
他在镜子前整理领带,手指灵活地打出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五官端正,嘴角习惯性地挂着温和的微笑。
一个年轻技术官僚。
莱赫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完美无瑕。
七点十五分,他走出公寓楼。
新沃尔西尼的清晨是精心设计过的美好。
街道刚刚被清洁车洗过,湿润的沥青反射着晨光。
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棵的高度和树冠形状都几乎一致。
街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晨练的老人,动作舒缓统一,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仪式。
“早啊,莱赫!”
街角面包店,一个胖乎乎的黎博利族从橱窗后探出头,挥着手。
他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早,莫里斯。”莱赫笑着回应,“今天的面包闻起来特别香。”
“新烤的法棍!给你留了一根,下班来拿!”
“一定。”
走过两个街区,遇到遛狗的邻居。
“早,珍妮。早,小饼干。”
莱赫蹲下,揉了揉狗的脑袋,狗兴奋地摇尾巴,舔他的手。
“它可喜欢你了。”珍妮是个四十多岁的沃尔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温柔,“每次看到你都这样。”
“因为它知道我口袋里总有零食。”莱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小块宠物饼干,喂给柯基。
“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精神。”珍妮说,眼睛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因为今天天气好。”莱赫站起身,笑容灿烂,“祝你一天愉快,珍妮。”
继续往前走。
市政厅广场上的喷泉已经开始工作了,水柱随着舒缓的音乐起伏。
莱赫穿过广场,脚步轻快。
八点整,他走进市政厅大楼。
大厅里已经人来人往。
穿着制服的公务员们脚步匆匆,手里抱着文件或端着咖啡。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忙碌的味道。
“莱赫!兄弟!”
一个高大的乌萨斯男性从后面追上来,用力拍了拍莱赫的肩膀。
那是伊万,城市规划部的,和莱赫同期调来新沃尔西尼。
“昨晚卡西米尔的球赛看了吗?维多利亚联队踢得跟屎一样!”
“看了最后十分钟。”莱赫笑着摇头,“确实不怎么样,不过下周骑士队要来新沃尔西尼表演赛,我搞到了票,去不去?”
“去!必须去!”伊万勾住他的脖子,“还是你靠谱!办公室那帮家伙整天就知道加班加班,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两人说笑着走进电梯。
电梯里还有几个人。
莱赫朝每个人点头微笑。
“早,莱赫。”一个年轻的菲林族女性小声说,脸颊微红。
“早,莉莉安。”莱赫的笑容加深了些,“新发型很适合你。”
莉莉安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文件袋。
电梯停在五楼。
莱赫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采光极好。
他的工位整洁得不像有人在使用。
文件分类摆放,文具排列整齐,电脑屏幕一尘不染。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打开电脑。
八点三十分,晨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能源部的同事。
莱赫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既不太显眼,也不会被忽视。
拉维妮亚·法尔科内坐在长桌尽头。
新沃尔西尼司法体系的奠基者,这座理想城邦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锐利。
莱赫看着她走进来,坐下,翻开文件夹。
然后他迎上她的目光,笑了。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个更私人、更暧昧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蓝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拉维妮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开始吧。”她说,声音平静,但莱赫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她感到不自在时的小动作。
会议内容枯燥得要命。
电网负荷报告,新能源试点项目进展,下季度预算分配。
莱赫认真地听,偶尔发言,提出的建议总是切中要害,既专业又务实。
但他的眼睛,每隔几分钟就会看向拉维妮亚。
不是直视,而是用眼角的余光,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当她说话时,他会微微侧头,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会议在十点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莱赫故意落在最后。
他在整理笔记,动作很慢,直到其他人走光。
拉维妮亚还在主位上,看着手里的文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莱赫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而且混合着咖啡和纸张的气息。
拉维妮亚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莱赫。”她说,声音很平静。
“在,长官。”
“你调来新沃尔西尼多久了?”
“三十七天,长官。”
“适应得怎么样?”
“非常好。”莱赫说,蓝眼睛真诚地看着她,“这里的一切都很理想,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拉维妮亚点点头。
“继续保持。”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会议室。
莱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
他摇摇头,把那份莫名的情绪甩开,也离开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半天是标准的工作流程。
处理邮件,修改方案,和同事讨论技术细节,去楼下咖啡厅买三明治当午餐。
莱赫和每个人都相处融洽。
男性同事把他当值得信赖的伙伴,女性同事则明显对他有好感。
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的艾米莉来找他,说有个表格需要他签字。
她在莱赫的工位旁磨蹭了十五分钟,问东问西,最后红着脸离开。
四点,隔壁部门的安娜“顺路”过来借订书机,顺便聊了半小时周末计划。
莱赫应付得游刃有余。
他笑着,说着得体的话,眼神温柔,偶尔说些无伤大雅的调情句子,让女同事们脸红心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吗?
平静,有序,受人欢迎,前途光明。
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那些在噩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但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他看到市政厅广场上那些训练有素的警卫,心里会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每次路过武器店,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像是在握一柄不存在的长枪?
他不知道。
下午五点三十分,下班时间。
莱赫关掉电脑,穿上外套,和同事们一一道别。
“明天见,莱赫!”
“周末一起喝酒啊!”
“别忘了球赛!”
他笑着回应每一个人,然后走出市政厅大楼。
莱赫沿着惯常的路线往公寓走。
路过中央公园时,他停了一下。
喷泉旁的长椅上,坐着一对白发的身影。
一个成年女性,和一个……小女孩?
他对此没有觉得什么。
然后,在下一个街角,他看见了他们。
两个人,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
男性,黑发,鲁珀族,身材挺拔,穿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莱赫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女性,白发,鲁珀族。
她背对着莱赫,正指着橱窗里的蛋糕在说什么,白色长发在晚风里轻轻扬起。
莱赫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走向了他们。
“晚上好。”他开口,声音是标准的、友好的公务员语调,“需要帮忙吗?你们看起来像是……”
下一秒,‘远’的拳头击中了他的腹部。
剧痛炸开。
莱赫的眼睛猛地睁大。
空气被从肺里挤出去,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
世界天旋地转,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这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