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脸色在那句“你打碎了空间?”的问话后变得更加难看。
就像一种精密仪器被榔头砸坏般的混合着震惊与暴怒的扭曲。
“野蛮。”他吐出这个词,声音冷得像冰碴,“毫无美感,毫无技巧,纯粹依靠‘量’的堆积。”
我扶着拉普兰德站稳,她能自己站住,但我没有立刻松开手。
她的手臂很暖,皮肤下能感觉到肌肉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兴奋。
“你的‘秩序’,就是随意删改别人的记忆?你的‘精确’,就是把这些……”
我扫视着这片凝固又破碎,被巨大机械兽盘踞的诡异空间,“垃圾场一样的东西,称作‘实验’?”
拉普兰德在我身边轻笑一声。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蓝灰色的眼睛盯着亚瑟,像狼盯着猎物脖子上最柔软的部位。
“远,跟这人多说无益,他脑子里除了他那条‘回家’的路,什么都装不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只让我听见,“……包括恐惧。”
我知道她的意思。
亚瑟不害怕我们,至少现在不。
他忌惮我的力量,但那忌惮更像是一个工程师面对计划外变量的烦躁,而非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他那台名为的巨械,炮口的光芒正在重新变得稳定、幽深。
必须在他完全启动那东西之前……
“回答我,亚瑟。”我上前一步,将拉普兰德隐隐护在身后侧方。
骨甲随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莱赫的记忆,怎么恢复?”
亚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恢复?”他重复道,右手手指微微弹动,像是在操作无形的界面。
“深层记忆擦除,伴随人格基质重组,理论上……不可能。
他现在就是‘莱赫·格罗姆’,一个来自维多利亚有些天赋的技术官僚,仅此而已。”
一股冰冷的怒火顺着我的脊椎爬升。
不是因为他的语气,而是因为那轻描淡写间宣告的“不可能”。
莱赫救过我。
用“圣骸”,将我从那具衰老死亡的躯壳中拉出,赋予我这具鲁珀的新生。
这份恩情被眼前这个人,用所谓的“理论”和“擦除”,变成了单向被迫的遗忘。
“那么。”我的声音从骨甲面罩后传出,比我想象的更平静,却也更加坚硬,“你就用你‘精确’的方式,来赔偿吧。”
话音未落,我已不在原地。
覆盖着骨甲的脚掌猛踏地面,反冲力推动我的身体像炮弹般射出,目标直指亚瑟本人!
塔纳托斯的炮口?特蕾西娅可能在场?拉普兰德是否需要策应?
这些思绪在战斗本能升起的瞬间被压缩、过滤,只剩下最核心的目标:制伏他,或者逼出他所有底牌。
亚瑟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我启动的同时,他左手那面盾牌已然举起。
盾面朝向我,盾心那复杂的纹章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是攻击!
一道如同水晶柱般的纯白能量光束从盾心迸发,撕裂空气,带着湮灭的气息迎面撞来!
这根本不是莱赫使用这面盾牌时的风格!
莱赫的盾是守护与信念之光,而此刻这面盾在亚瑟手中,却成了精准致命的炮台!
躲不开!那就……
包裹着厚重骨甲的右拳自下而上轰出,动能积累到极致的拳头前方。
空气被压缩到肉眼可见的扭曲,随后便形成了一堵短暂存在的超高密度“气墙”!
“轰!!!”
纯白光束与无形气墙对撞!
白光在我的拳锋前炸开成无数散射的流光,将周围凝固的黑暗碎片映照得光怪陆离。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骨甲传来,让我前冲的势头为之一顿,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但,挡住了!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似乎没料到我能用这种方式硬接这一击。
而就在他这一瞬的迟滞——
“你的注意力,太集中了。”
拉普兰德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紧贴着亚瑟的右耳侧响起!
亚瑟骇然转头,右手下意识就要再次划出空间折叠的术式。
但拉普兰德的剑,比他手指的动作更快!
左剑如毒蛇吐信,点向他正在施术的右手手腕。
右剑则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撩向他肋下最薄弱的连接处!
她没有选择脖颈心脏等要害,而是精准地瞄准了可能影响他动作和平衡的点!
这摒除了一切多余,只剩下效率!
“嗤!”
亚瑟的右臂猛地一缩,袖口被剑尖划开一道口子,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手腕。
不过他肋下就没那么幸运了。
但是剑刃擦过,带起一溜火星和细微的破裂声,似乎是被某种贴身护甲被划开了。
不过他闷哼一声,身体借着拉普兰德这一击的力道向后急退,同时左手盾牌猛地向侧面一挥!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消掉了,传来恐怖的吸力。
拉普兰德收剑疾退,白色长发被吸力扯得向前飞扬。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后怕,反而舔了舔嘴唇,眼中战意更浓。
“你就只会这一套吗?”
而我已经从正面追至!
我无视了那道空间裂痕的威胁。
虽然它有吸力,但范围似乎受亚瑟控制,并不大。
我直接跃起,覆盖着骨甲的双腿蜷起,随即如同战锤般狠狠踏向亚瑟头顶!
亚瑟抬头,金色的瞳孔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怒。
他显然不擅长,或者说极其厌恶这种充满蛮力的贴身近战。
左手盾牌猛地向上格挡,盾面再次亮起白光,试图用能量冲击将我推开。
但这一次,我的攻击目标,本就不是他本人。
在双脚即将踏中盾牌的瞬间,我腰腹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下踏之势改为侧踹,目标是——
他握着盾牌的左臂臂弯!
“砰!!!”
沉重的闷响。
骨甲与不知名材质的臂甲碰撞。
我感觉到脚底传来结实的触感和反震力,而亚瑟则整个人被我这一脚踹得向左踉跄了好几步,左臂也明显不自然地弯折了一瞬。
虽然立刻被他用某种方式强行复位,但盾牌的光芒也随之一暗!
机会!
我和拉普兰德几乎同时动了。
我从侧面再次扑上,拳头如雨点般轰向他因踉跄而露出的侧肋和后背。
拉普兰德则出现在他另一侧,双剑交织,封锁他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
亚瑟陷入了真正的困境。
他的空间折叠需要准备和精准定位,在如此近身如此高速的缠斗中极难施展。
那面盾牌虽然攻防一体,但似乎更擅长应对能量攻击和制造空间屏障,对纯粹物理性的来自多个方向的迅猛打击,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粗重。
金色的瞳孔里,冷静正在被一种凶光取代。
“你们……逼我的……”
他咬牙切齿,猛地将盾牌狠狠顿在地上!
“嗡——!”
以盾牌为中心,一圈强烈的空间震荡波轰然扩散!
我和拉普兰德首当其冲,但感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巨墙正面撞击,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而与此同时,他仰头,对着悬浮在上方、一直蓄势待发的塔纳托斯发出指令:
“塔纳托斯!歼灭模式!坐标锁定——全域覆盖!!”
塔纳托斯头部那对红色的光学传感器,亮度陡然提升到刺眼的程度!
它那巨大的、布满武器的身躯开始缓缓调整角度,数百个炮口、发射井同时开始充能,各种颜色的危险光芒次第亮起。
尤其是口部那伽马瓦解射线的幽蓝光芒,瞬间变得如同一个小型太阳!
它锁定的,不仅仅是倒飞出去的我和拉普兰德,甚至包括了站在不远处一直沉默注视着一切的特蕾西娅。
这家伙……
“拉普兰德!”我在倒飞中强行扭转身形,骨甲延伸,试图抓住同样在空中的她。
而她也正看向我,眼中没有慌乱,她手中双剑交叉,似乎准备施展什么。
就在这毁灭的前奏响彻空间的刹那——
“停下。”
是特蕾西娅。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们与塔纳托斯之间的位置。
粉白色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轻轻飘动,粉色的眼眸平静地仰视着那即将喷吐毁灭的机械巨兽。
她没有举起任何武器,没有施展任何可见的源石技艺,只是站在那里。
“咔……滋滋滋……”
塔纳托斯全身骤然一僵!
所有正在充能的武器模块,光芒如同被掐断电源般瞬间熄灭!
口部那恐怖的幽蓝光球剧烈颤抖了几下,“噗”地一声消散无踪!
它……被强制停机了?
不是破坏,不是干扰,更像是……某种更高权限的“否决”?
亚瑟半跪在地上,靠着盾牌支撑身体,难以置信地看着特蕾西娅。
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喃喃道,“塔纳托斯的控制协议是独立的,除了这个世界的博士与我外……你怎么能……”
亚瑟思考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哦……是那个总是留一手的博士吗?他怕我在之后对付巴别塔吗……但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特蕾西娅转过身,面向我们。
她的目光先在我和拉普兰德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歉意,微微颔首,然后才看向亚瑟。
“很抱歉,偷看了你的记忆。”
“……偷看记忆?”亚瑟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特蕾西娅头顶那若隐若现的黑色冠冕。
“你们那个世界的黑王冠……有这种功能?”他扯动嘴角,笑容僵硬而怪异,“我以为它只是凝聚萨卡兹意志的象征,最多……共鸣源石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