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湖的浮标被捞上来的时候,叶诤正站在取水口的堤坝上。
天刚下过雨,水泥堤面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子水腥味。他看着吊车把那台黄壳子设备从水里拽出来,水哗哗往下淌,振动马达还在转,发出那种细细的嗡鸣声,像一只不肯闭嘴的蝉。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以为是市环保局的后续通报。结果不是——是那个系统。界面颜色又换了,这次是琥珀色,那种树汁凝固之后的光泽,有点透,又有点浊。提示框边缘浮着一些羽状的纹理,左上角标着四个字:“生态安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检测到候鸟栖息地数据造假,涉及S市滨海湿地生态补偿金项目。
“生态补偿金?”
诺亚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S市去年申报了一个滨海湿地珍稀候鸟栖息地保护项目,核心物种是红隼和黑脸琵鹭。申报材料里提供了候鸟种群数量、繁殖行为记录、栖息地面积这些数据,从省里拿到了一千六百万。项目验收方是市自然资源局,他们刚把验收报告上传到系统。我在比对数据的时候发现了点东西。”
“说。”
“栖息地范围内有三十二个人工鸟巢,每个鸟巢都装了wiFi摄像头,用来实时监测候鸟活动。这些摄像头回传了超过两千段红隼筑巢、育雏的视频。问题是——”诺亚顿了一下,“所有视频里的红隼,羽毛斑纹一模一样。”
叶诤皱了皱眉。
“一模一样?”
“红隼的羽毛斑纹有天然的不对称性,每一只的斑点排列都不一样,跟人的指纹一个道理。但这三十二个鸟巢拍到的东西,左侧翼斑数量永远是十七个,排列位置分毫不差。同一个模板渲染出来的,AI生成。我进一步做了动作分析,这只AI红隼在给雏鸟喂食的时候,头部有一个特定的周期性微动,频率和幅度完全匹配某个开源项目的默认参数。那个开源项目叫‘鸟类行为模拟器’,在野生摄影造假的圈子里挺流行的。”
叶诤靠在堤坝护栏上,望着湖面上那台正在被拖走的浮标。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浑浊得很。
又是AI。
他心里慢慢拼出一张图——从AI生成病历,到AI生成呼吸波形,到AI生成肿瘤影像,到AI合成临终视频,到AI生成德国工程师,现在又多了AI生成红隼。这不是一帮骗子各干各的,这是同一套技术架构在不同的领域铺开。像是一只手在背后,把同一套东西往不同的口袋里塞。
“供应商呢。”
“S市绿羽生态科技有限公司,成立四个月。法人叫何秋萍,四十三岁,十年前是市林业局的鸟类观测员。她有一篇公开论文,发在省内林业期刊上,标题是《青湖湿地红隼种群恢复情况调查报告》。这篇论文就是这次生态补偿金申请的核心技术支撑。”诺亚停了一拍,“但论文里提到的观测日期,同期青湖管理处的门禁记录显示,何秋萍那天根本没进过湿地。连门都没进。”
“摄像头没拍到真鸟,论文没有实地观测,补偿金怎么批的。”
“因为有三十二段视频和一份论文。评审专家不可能亲自钻芦苇荡去核实,他们坐在会议室里看材料,材料写得够专业,数据够规整,就批了。一千六百万,分三批拨付,最后一批五百万今天下午到账。”
叶诤站直了身子。
“走,去绿羽生态。”
绿羽生态的办公室不在写字楼里。
何秋萍把公司注册在湿地边上的一栋三层自建房,楼下是渔具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捆渔网。楼上才是办公室。叶诤到的时候,何秋萍正在打包快递——纸箱里码着未组装的人工鸟巢,收件地址在隔壁城市,另一个滨海湿地保护区。
新客户。新项目。新的生态补偿金。
她看见叶诤推门进来,手里的胶带机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撕胶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何秋萍。”叶诤没有寒暄的意思,“三十二个鸟巢的摄像头,用的是同一套红隼模型。羽毛斑点、叫声频率、喂食动作,全是一个模板出来的。你连参数都懒得换一下。”
她放下了胶带机,抬起头。
短发,皮肤晒得挺黑,指甲缝里有泥。看起来不像骗子,像那种真的常年在野外跑的人,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红隼确实在减少。”她说,声音比叶诤预想的要平静,“我十年前在湿地做观测的时候,一个繁殖季能记录到四十对。去年,四对。今年更少——两对。”
她看着叶诤,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我想造假,是红隼快没了。如果我不做这些视频,专家会说种群数量不达标,不批补偿金。没有补偿金,剩下的这两对也保不住。”
“所以你的逻辑是——为了保护真红隼,制造假红隼。用假红隼套来的钱,去保护真红隼。”
“不好听。”她说,“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叶诤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滨海湿地。芦苇荡在午后的风里翻涌,像一片金色的海,那种颜色晃得人眼睛有点发酸。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水面上低飞,姿态很好看。风景没得挑。但那些鸟巢里——那些wiFi摄像头还在转,AI红隼还在视频里啄食、育雏、飞翔,一圈一圈地循环播放。
“诺亚,分析她的论文。”
“已经分析了。论文中红隼筑巢的视频截图——我在图片元数据里找到了GpS坐标。坐标指向的不是湿地,是S市动物园的红隼笼舍。拍摄时间对应动物园闭馆之后,笼舍内的摄像头被远程激活。另外,论文里有一组巢内幼鸟照片,说是种群恢复的证据。我对幼鸟喙部的食物残渣做了dNA分析,残渣里有一种植物孢子。我把这个孢子的dNA跟青湖湿地的植被数据库做了比对——不匹配。匹配的是——”
“哪儿。”
“城南花鸟市场的进口观赏植物。品种是南非多肉,国内没有野生分布。红隼在野外不可能把幼鸟放在南非多肉上喂。这组照片是在花鸟市场某家店铺的温室里拍的。”
叶诤转过身来,看着何秋萍。
“巢内幼鸟照片上的南非多肉孢子,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何秋萍的脸色终于变了。
之前的那种平静碎掉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咬住什么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吐了口气,指了指楼上。
“鸟巢在三楼,你上来看看。”
三楼是个空旷的工作间。
灯没开,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着满地的东西。半成品的鸟巢堆得到处都是——木板、干草、细树枝,旁边搁着一台3d打印机,还挺新的。叶诤弯腰拿起一个鸟巢翻过来看,底板内侧嵌着一个wiFi模组和一个微型广角摄像头,线缆用热熔胶固定,做工很粗糙,但该有的功能都有。
角落里堆着一箱已经做好的鸟蛋,也是3d打印的。白色底,褐色斑点,仿真度不低。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也做得像那么回事。
诺亚的声音又进来了。
“叶诤,蛋壳里面有东西。”
叶诤没说话,等着。
“成分分析——放射性同位素示踪剂,铯-137,低剂量,半衰期三十年。剂量不至于立刻致死,但如果有人长期接触这些鸟蛋,累积辐射量会超标。”诺亚的语气变了一点,“更关键的是,这东西是违禁品,个人没办法合法搞到放射性物质。我追溯了一下来源——供应方是金色夕阳养老公寓地下二层,跟深度伪造视频的服务器是同一个物理地址。”
叶诤把鸟蛋放回箱子里,站起来。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灰海在为生态骗局提供一整套技术包——AI模型、wiFi摄像头、放射性示踪剂,全是从同一个地下二层机房里出来的东西。一千六百万生态补偿金的背后,跑的是同一批代码,用的是同一批违禁物质。他们甚至在这批鸟蛋里加了示踪剂,名义上是追踪鸟类迁徙路线,实际上连这些轨迹数据都是假的。
从头到尾,从红隼到鸟蛋到飞行路线,全是人造的东西。
何秋萍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箱鸟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只负责鸟巢和视频。”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干,“鸟蛋是他们提供的,说是GpS追踪器,用来收集迁徙路线数据。”
“你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放射性物质。”
她又沉默了。
叶诤见过那种眼神,见过很多次——一个人发现自己被人利用了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茫然。空落落的。她以为自己是个用假视频套补偿金的环保主义者,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目的还算正当。实际上她只是灰海技术链条上的一个节点,一颗螺丝钉。他们给了她AI模型和摄像头,她还以为自己是在救那些鸟。
“灰海的订单——你要往隔壁城市的湿地送多少个鸟巢。”
“……六十个。”
“拒掉。”
诺亚的声音切进来:“叶诤,我已经反向了何秋萍的邮箱,正在用她的账号向所有已发货和待发货的客户发送召回通知。同时,何秋萍今年申报的三十二段红隼视频已在系统内部销毁,替换为青湖湿地近十年的真实候鸟观测记录和生态修复方案。”
“补偿金呢。”
“最后一批五百万已冻结。前两批一千一百万自动触发反诈补偿,万倍注入了神豪基金。建议用途是成立S市生物多样性独立监测基金,所有候鸟栖息地纳入无人机巡护和AI异常预警系统。替代性的生态监测网络正在部署。”
叶诤的视野里浮现出一行提示。
“新技能解锁:声波引鸟器——可发出特定频率声波,模拟红隼及其他珍稀候鸟的鸣叫与求偶信号,有效召唤半径五十公里。可用于将受困或迷航的鸟类引导至安全栖息地。”
他看着那箱3d打印的假鸟蛋。
辐射。wiFi摄像头。AI红隼。南非多肉。
这些蛋永远不会孵化。
“何秋萍。”他转过身来,“你说红隼只剩两对,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他转身下楼。
引擎发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不是系统,不是何秋萍——是何秋萍的客户,隔壁城市湿地保护区的项目负责人。短信只有一行字:
“何工,鸟巢还发吗?我们这的红隼今年一对都没来。”
叶诤把手机递给何秋萍。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脸转向了车窗外。
窗外,滨海湿地的芦苇荡正在午后的风里翻涌。远处有几只白鹭低飞,在金色的海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天色开始暗了一点,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她没回那条短信。
叶诤挂挡,踩油门。车朝着青湖湿地深处驶去,路两边的芦苇越来越高,像是要把整辆车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