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湿地没多远,诺亚又说话了。
“叶诤,系统弹了新东西。”
窗外芦苇早没了,换成了厂房和烟囱。叶诤瞄了一眼屏幕——界面颜色又变了,深绿色,像长了藻类的死水。左上角四个字:“碳汇异常”。下面一行小字:S市经开区绿肺工厂碳积分交易数据异常,涉及虚报厂区绿化率及伪造碳汇量。
“碳积分?说人话。”
“碳排放权交易。企业有排放配额,用不完的卖,不够的买。还有一种玩法——厂区绿化吸收二氧化碳,认证后换算成碳积分,拿到市场上交易。”诺亚顿了一下,“绿肺工厂去年申报了八千吨碳汇,卖了六百万左右。问题来了——我调了卫星热成像,他们申报材料里的‘草坪区’和‘灌木林带’,地表温度跟旁边混凝土停车位一模一样。三十二度,下午两点。”
叶诤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真植被晒太阳会蒸腾,地表温度比水泥地低五到八度。温差为零只有一种解释——那些草坪不是活的。假草皮,或者喷了绿漆。我又做了多光谱分析,申报绿化区域叶绿素反射率是零。零。一根草都没有。”
叶诤没说话。他想起上个月路过经开区,远远看见绿肺工厂那片绿化带,绿油油整整齐齐,铺了地毯似的。当时还觉得这厂子挺讲究。
讲究个屁。一层地毯而已。
“工厂背景。”
“绿肺工业科技,主营废气处理设备制造,表面上是环保企业。法人佟国栋,五十二,市政协常委,去年拿了‘绿色企业’称号。他名下还有一家清源碳汇资产管理公司,注册地同一个地址。清源恰好是绿肺工厂碳积分的主要购买方——左手倒右手,自己卖给自己,价格炒上去,再拿高价碳积分跟别的企业做置换。空壳对空壳,虚的换虚的。”
“钱呢。”
“正在追。清源公司三个月里分十七笔转给一个个人账户,累计四百三十万。户主佟晓曼,佟国栋女儿,在澳洲留学。”
“六百万碳积分,四百三十万去了闺女那儿。”
“基本是这样。”
叶诤把车停在绿肺工厂大门对面,没急着下去。门面很气派,花岗岩门柱,镀金厂名,两排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往里看,大片草坪铺展开来,绿得不像真的。
他现在知道了,那就是假的。
“草坪申报多大。”
“两万四千平方米。卫星实测,含门口两排梧桐,大约三百平方。虚报两万三千七,对应碳汇七千八百吨,虚增价值差不多五百八十万。”
叶诤推门下车。保安探头,他亮了一下证件,保安缩回去了。穿过大门,脚下的透水砖两边是绿得过分均匀的草坪。他蹲下来摸了摸。
不是草。塑料纤维,底下黑色网布。远看确实能骗人。他抠起一角,下面是夯实的水泥地,画着白色网格线——原来是个停车场,停车线都没涂掉,直接铺了假草皮。
他拍拍手站起来,往里走。
办公楼五层玻璃幕墙,大厅摆着几盆绿植——真的,大概全厂唯一。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习惯性站起来要笑,然后看见证件,笑容僵在脸上。
“找佟国栋。”
“佟总在开会——”
他没理,直接往电梯走。电梯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绿色企业徽章。看见叶诤,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标准的商务微笑。
“您是——”
“叶诤。反诈中心。”
微笑没变,但眼角跳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注意看不到。他伸出手,叶诤没握。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秒,自然收回,顺势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警官,办公室坐。”
办公室里挂满了牌匾——绿色工厂、环保先进单位、碳减排示范企业,整面墙都是。佟国栋坐到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势放松,那种在商场混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放松,每个动作都排练过。
“叶警官有什么事情?”
“草坪铺多久了。”
“三年。我们很重视绿化,投入不少。上个月刚换新草皮,之前那批虫害了。”
“佟总,我外面看过。那不是草皮,是塑料。底下是停车场。”
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叶诤。
“你可能不了解。人造草坪,环保材料,不用浇水施肥,本身就是低碳绿化。S市缺水,用真草皮反而——”
“你申报碳积分的时候,写的是天然草坪。”
话断了。
诺亚在耳机里说:“申报材料写的‘冷季型混播草坪’,附的照片是真草。拍摄角度避开了所有能看出假草皮的细节,草坪上还洒了水,带着水珠——不是为了养护,是为了拍照。”
叶诤没转述。他看着佟国栋,等他开口。
安静了五秒。空调外机嗡嗡响。
“碳积分的事,”佟国栋终于说话,语气变了些,“我不否认,申报材料可能表述不够准确。但这个项目本身没问题,我们是做环保设备的,帮别人减排。绿化面积的事,我说实话,整个行业都这么干。你去经开区走一圈,哪家工厂绿化率是实打实的?大家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铺假草皮,申报碳积分卖钱?”
“不是卖钱的问题。”他摆摆手,“碳积分就是个游戏。规则上面定的,我们按规则玩。你说我虚报绿化面积,那些真正排放大户呢?花钱买碳积分,买完该怎么排还怎么排。整个盘子就是一笔账,谁也没真的减碳,数字挪来挪去而已。我不过是玩得比较认真。”
叶诤看着他。
这人不觉得自己在骗。他真把碳排放权交易当成策略游戏,规则有漏洞,他利用了。那些数字背后该代表的树木、草地、被吸收的二氧化碳,在他眼里不重要。重要的只有数字。
“清源碳汇,是你名下的。”
佟国栋眼神变了。姿势没动,手指微微收紧。
“清源是关联公司,备案里都有。”
“清源是绿肺碳积分主要购买方。左手卖右手,价格抬上去,再拿高价碳积分做配额置换。四百三十万,转给了你女儿在澳洲的账户。”
他没说话。商务微笑彻底消失,换上叶诤很熟悉的表情——被逼到角落的动物在算退路,眼睛转得很快。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声音低了半度。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沉闷的、什么东西塌了的声音。紧接着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尖叫声。佟国栋猛地站起来,脸白了——这回是真的。
“什么声音——”
诺亚几乎同时切入:“厂区南侧车间温度骤升,气体传感器异常。初步分析氯气泄漏,源头南侧第三车间。风向东南,十分钟覆盖全厂。叶诤,马上撤离。”
氯气。
叶诤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绿肺工厂主营废气处理设备制造,测试过程会用氯气模拟废气。氯气是管制化学品,储存使用有严格规定。泄漏只能说明一件事:安全管理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不是意外。
他一把拽住佟国栋领子。
“南侧第三车间,里面在做什么。”
佟国栋嘴唇哆嗦,脸白透了。“碳积分……绿化率数据……假草皮是那边做的。他们把假草皮铺屋顶上,无人机拍照上传系统……今天下午本来要销毁一批——”
“销毁?”
“转运。上面要检查,东西要搬走,不能让人看见……”
叶诤松开他,转身冲出去。
走廊已经乱了。有人捂着嘴跑,有人蹲在墙角剧烈咳嗽。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味道,漂白水混着烧焦东西。氯气。叶诤拉起衣领捂住口鼻,往南侧车间跑。
车间门大敞着。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假草皮加工线——绿色塑料草坪从机器上滚下来,旁边堆着成箱的喷漆罐。屋顶铺满假草皮,几个工人趴在屋顶上拿喷漆罐补颜色。没戴防毒面具。氯气扩散过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跑。
一个工人从梯子上摔下来,蜷在地上咳。
叶诤冲进去,拽起他的胳膊往外拖。空气里氯气越来越浓,眼睛开始刺痛,喉咙像被人掐住。拖出第一个,折回去拖第二个。拖到第三个时,他看见车间最里面堆着十几个铁桶,标注“次氯酸钠溶液”——不是氯气罐,是液态次氯酸钠。这东西跟酸性物质混在一起,剧烈反应释放大量氯气。
铁桶旁边,倒着两桶酸性清洁剂。被撞翻的。
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泼的。
“诺亚。”
“已报警,消防急救八分钟后到。叶诤,你吸入的氯气量已超安全阈值——”
“调车间监控。”
“监控三十分钟前被关。关闭前最后一帧画面——穿灰色工作服的人进车间,推手推车,车上放的就是酸性清洁剂。面部识别锁定,车间副主任刘国良。手机信号显示他在厂区西门方向,正在移动,速度很快。在跑。”
叶诤咬着牙拖出第四个工人。眼睛睁不开了,眼泪不停地流,喉咙像吞了碎玻璃。
“光合检测仪——”
“新技能解锁:光合检测仪——测定植物真实固碳时长及碳汇数据。原理:分析叶片内叶绿体光系统II荧光量子效率,反推实际光合作用时长,计算真实固碳量。检测范围方圆一公里。”
叶诤靠着墙,剧烈咳了一阵,直起身。
“启动。”
视野右上角跳出半透明界面,雷达图旋转。办公楼大厅那几盆绿植亮了——真实光合时长:一千二百天。门口两排法国梧桐亮了——两千零三天。
那些标注为“草坪”“灌木林带”的区域,雷达图上空白。零。没有光合作用,没有固碳,什么都没有。
“数据已同步。虚报碳积分证据链完整:卫星热成像、多光谱分析、光合检测零值、清源资金流向。已打包上传碳交易监管平台。”
消防车警笛从远处传来。
叶诤蹲在车间门口,大口喘气。氯气味道开始变淡,风向变了。他看见佟国栋站在办公楼门口,一动不动,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恐惧,不是愤怒,像一个玩了几十年游戏的人突然发现规则变了。
“佟国栋。”叶诤哑着嗓子喊。
佟国栋转过头。
“你说碳积分是游戏。你说得对,以前也许是的。但游戏结束了。”
消防车冲进厂区。叶诤站起来往西门走,诺亚已经把刘国良的实时位置发到他手机上,红点正往城郊移动,不快,大概在步行。
追那个红点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佟国栋那句话。整个盘子就是一笔账,谁也没真的减碳,数字挪来挪去。也许没错,这种造假不是绿肺一家在干。但何秋萍至少还见过真的红隼,佟国栋连一棵真草都没种过。两万四千平方米假草坪,铺在停车场上,无人机拍几张照片,就变成了五百八十万碳积分。
连草都是假的。
追到西门,手机又震了。不是诺亚,不是系统——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一行字。
“车间的事不是我干的。我只是按规矩铺草坪。”
刘国良。
叶诤停下脚步,看着那条短信。然后抬头望向城郊方向,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厂房轮廓变得模糊。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