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拐上机场高速,叶诤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舒宁。一封新邮件,标题挺唬人——“蓝色疆域计划:认购一座岛,守护一片海”。发件人署名“太平洋保护信托基金”,落款印着某个小国的国徽,旁边一行烫金小字:本计划获联合国海洋可持续发展计划认证。
他扫了眼正文。南太平洋某岛国,海平面上升快把国土淹了,推出主权债券认购计划——每份五十万美元,认购者能拿到一座无人岛的永久使用权。配图是碧绿礁湖围着一弯白沙滩,椰子树斜斜伸向海面。
“买岛?”叶诤差点把手机翻个面,“这回不卖玉不卖碳了,直接卖领土。”
诺亚没接茬。“这封邮件的服务器Ip——澳城赌场数据中心,地下二层。跟碳积分同一个物理机柜。”
叶诤笑容收了。
“还有,系统追踪到岛国债券在国际市场确有真实交易。过去八个月通过太平洋保护信托基金发行的主权债券超过二十四亿美元,认购方包括三家主权财富基金、十一家跨国企业,还有星链互娱旗下一家壳公司。最大一笔六亿美元来自神豪基金,三小时前自动购入。”
“系统又自动买了?”
“检测到债券底层资产涉及大规模环境欺诈。”诺亚把债券文件一层层标注投在AR界面上,“表面是主权债券,但第一百三十七页附加条款里藏了句话——认购方同意,债券到期前将所购岛屿排他性开发权授予信托基金指定的运营方。运营方叫‘深海基因资源开发公司’。”
深海基因。叶诤坐直了。
“查。”
“注册地巴拿马,实控人穿透三层壳指向两个人。一个是穆雷·邓肯——碳积分那位澳洲矿业大亨。另一个叫帕拉维·瓦塔纳,六十一岁,泰籍,曾任某东南亚国家商务部长。她还有层身份——澳城莲花赌场集团董事会观察员。”
又是莲花赌场,又是邓肯。从西北林区的铯-137到太平洋岛国的珊瑚礁,中间串着同一个数据中心、同一批幕后玩家。
“这些岛实际用途是什么。”
“信托基金对外宣称生态保护区,不上岛不开发。但红外热成像显示,三个最大岛屿过去六个月出现持续热源——不规律、高密度热能排放,匹配的不是人类定居点,是工业级恒温培养设备。跟天都孤儿院地下室功率曲线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三。”
出租车在红灯前刹停。叶诤盯着卫星图上那些红点,分布在碧蓝太平洋上像皮肤下的淤血。宋知善说过——“你以为规模有多大?孤儿院只是小站点,澳城有更大的。”现在他明白了,那“更大”指的不只是一栋楼。是一整片群岛。从西北沙漠到南太平洋,从孤儿院地下室到无人岛,这条产业链的跨度比他想的夸张得多。
“那个岛国的领海基线数据。”
“领海面积约一百八十万平方公里,专属经济区涵盖三百多座岛屿环礁。信托基金通过债券认购协议实际控制了四十七座岛的开发权。这四十七座岛的位置正好连成一条线,从赤道延伸到南纬十五度。把这些岛当据点,等于控制了一条完整的海洋生物基因迁徙走廊。”
“基因武器需要不同环境参数测试。沙漠、孤岛、城市——每种地形都是实验场。”
“对。系统还发现其中代号m-09的岛屿周边海水样本出现异常基因片段,跟永生计划花粉基因编辑载体同源率百分之九十六。”
车子重新启动。棕榈树影子一片片掠过车窗。机场塔台已经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m-09在什么位置。”
“南纬十二度,西经一百七十六度。国际日期变更线附近。岛上没有常住人口,没有驻军,没有任何永久性主权标志。按国际法——属于无主地。”
无主地。国际法。海洋法公约。一个念头闪过。
“诺亚。查太平洋保护信托的债券持有人大会规则。如果我持有足够比例,能不能否决开发授权。”
“能。投票权按认购金额分配。附加条款授权的排他性开发权,获百分之五十一以上份额持有人反对即可撤销。目前神豪基金持有六亿,占比百分之二十五。加上两个欧洲养老基金和一家中东主权财富基金,合计约百分之二十——”
“不联合。直接买。”
叶诤打开神豪基金操作界面。“邓肯资产包里有多少流动性。”
“全球四十七处矿产股权、三座铀尾矿库退役治理基金、西澳洲十二万公顷采矿权——可动用流动性约一百八十亿美元。”
“分批吃进,别让卖家察觉。目标百分之五十一。”
“已通过暗池交易系统向七个卖方发出收购要约。对方会以为是程序化交易。预计十一分钟到线。”
车子驶入机场路。候机楼玻璃幕墙反着白花花的光。数字在跳——二十五、二十九、三十四、四十一、四十八、五十一。
“到线了。”
“发起债券持有人大会特别决议,否决m-09开发授权。同时向联合国大陆架界限委员会提交m-09主权登记申请。”
“以什么名义?”
“神豪基金。”
“基金不能拥有领土。”
“人可以。‘西撒哈拉咨询意见案’判例——国际法不禁止个人对无主地实施有效占有。”
诺亚沉默一秒。“已提交。但审核周期通常几个月——”
手机响了。国际长途,一串没见过的国家代码。叶诤接起来。
“叶先生。”女人声音,英语,带东南亚口音,很慢,每个词都像被称量过。“我是帕拉维·瓦塔纳。你应该已经看到我的名字了。”
叶诤没说话。
“我听说神豪基金在国际市场大量收购太平洋保护信托的债券。动作很漂亮。但你有没有想过——m-09岛上没有主权标志,不等于没有主权争议。那片海域有第三方主张过历史性权利。一旦你申请主权登记,会被拖进至少五年的国际仲裁。”
“你说你自己主张的历史性权利?”
电话那头笑了。很轻,像冰块在杯沿碰了一下。
“我的团队八个月前就在m-09设立了海洋科考站。按海洋法公约,科考站可以构成有效占有证据。打官司的话,我有优先权。”
“科考站里有什么设备。”
“常规海洋生态监测设备。”
“红外卫星显示m-09每月电力消耗峰值八兆瓦。常规监测设备功耗不超过零点三兆瓦。八兆瓦够开一家生物制药厂了。”
那头安静了。
“帕拉维女士。你岛上建的科考站,里面是恒温培养箱、离心机、基因测序仪。你在测试花粉在热带海洋气候下的扩散效率。珊瑚礁生态数据和沙漠梭梭林土壤数据,在你数据库里合并成了同一套模型参数。西北林区的铯-137,南太平洋的基因片段——都是你的实验场。”
又是沉默。然后帕拉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了。不再是外交辞令的平滑,而是一种冰冷的坦率。
“你说得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敢在公开市场发行主权债券?为什么联合国会认证?”
“因为主权担保条款是真的。”
“对。那个岛国确实用自己的国家信用为我的债券做了担保。他们经济靠旅游和渔业,海平面上升淹了三分之一国土。我跟他们说,签了这份担保协议,我帮他们在国际法庭争取碳排放补偿。他们需要钱,我需要领土——不,不是领土,是治外法权。一个不在任何国家刑法管辖范围内、可以随便做实验的地方。”
叶诤握着手机,指关节攥得发白。一个快被淹掉的岛国,用自己的主权信用替一群做基因武器的商人做了担保。最底层不是贪婪,是生存。
“你现在还有机会收手。”
“收手?你买了百分之五十一,确实能否决m-09的开发权。但你否决不了整个项目。四十七座岛,你只控制其中一座的投票权。剩下四十六座——我今晚就能把设备转移过去。”
挂了。
诺亚声音立刻响起:“帕拉维正通过加密通道向四十六个岛发出设备转移指令。预计八小时内完成。”
“通信链路能截断吗。”
“能。但不解决根本问题。主权担保条款是岛国政府自愿签的,不是诈骗。”
叶诤闭上眼。秦伯远的慈善晚会,邓肯的碳积分,韩序的记忆银行——每一桩骗局底层都有一层合法外衣。慈善、碳汇、数字遗产、主权债券。骗子从来不是偷偷摸摸的,他们是穿着法律站在台上说“我合法”。
“神豪基金现在资产总额。”
“包括邓肯资产包,可动用约四百二十亿美元。”
“太平洋保护信托总负债。”
“二十四亿本金加主权担保连带责任,约五十五亿。”
“溢价收购全部债权。”
诺亚愣了一下。“全部?收购信托意味着你要承担对岛国的主权担保追偿权——你会成为岛国政府的债权人。”
“知道。”
“一旦持有全部债权,你有权重新定义四十七座岛的用途。你想做什么。”
叶诤睁开眼。候机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白光。
“把四十七座岛的永久使用权,全部转移给岛国政府。不附带任何条件。”
“那买债券的钱——”
“算捐的。”
沉默。AR界面数据流疯狂滚动,诺亚通过十七个暗池和五个离岸清算中心同时吃进债券。数字跳得飞快。十秒。
“已全额收购太平洋保护信托全部债权。正在起草岛屿使用权无偿转让协议。系统通知:揭露主权债券欺诈,涉案金额二十四亿美元,阻断跨国非法生化实验基地四十七处。奖励【领土沙盒】——可模拟任意地理单元未来十年经济走势,精度到平方公里。”
车停了。机场到了。
热浪迎面扑来。跑道上的空气在阳光下扭曲成透明帷幕。叶诤站在人行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赌场金顶、跨海大桥斜拉索、科学馆路白色大楼。
手机震了。舒宁。
“胡三笔记本第二层坐标解码了。”
“在哪。”
“澳城以东十二海里。深度六十米。”
十二海里。海洋法公约条款瞬间弹出来——十二海里是领海极限。差一米就不是领海了,是专属经济区。六十米深,刚好卡在法律管辖边界上。
“是什么。”
“胡三笔记标注了四个字——移动国土。”
叶诤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领海边界,深度六十米,移动国土。帕拉维说今晚把设备转移——不是去另外四十六座岛。是去领海之外。那个位置可能是一艘船,改装的,停在领海线外十二海里处,不在任何国家刑法管辖范围。
摆渡车驶过,尾气在热浪里翻涌。机场跑道下四十五米是永生计划灌装线。往东十二海里,六十米深处,还有一艘船。
“系统检测到澳城以东十二海里处大型船舶AIS信号,船名‘海蓝之星’。但信号和实际船体参数不匹配。AIS数据是伪造的。”
“调取水下声呐。”
“已调取。不是船。是半潜式平台,动力定位,水下部分恒温隔层。红外特征和孤儿院地下室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叶诤把手机收进口袋,穿过航站楼自动门。冷气扑面。登机口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广播在大厅回响。他没往登机口走。站在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
“诺亚。叫艘快艇。”
“去哪。”
“十二海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