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还在码头加油,叶诤的手机又震了。
一条App推送。图标是卡通心形,名字叫“善境”。文案写着:“在元宇宙里给孤儿一个拥抱——您的每一次交互都会变成真实的午餐。”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诺亚看。“又是同一组服务器?”
“同一栋楼,不同楼层。赌场数据中心地下一层。”
叶诤靠在码头栏杆上。快艇柴油发动机在身后突突响,海风带着咸腥味。假玉、假碳、假债券,现在连拥抱都能造假了。这栋楼里还塞着多少种骗局,一层一个,跟商场似的。
“查。”
“善境,区块链慈善元宇宙平台,三个月前上线。用户通过VR进一个叫天使小镇的虚拟空间,里面有一座3d孤儿院,住着一百个虚拟孤儿。每个都有名字、年龄、性格标签和背景故事。用户可以陪他们玩游戏、上课、送虚拟礼物。每次互动消耗爱心值,一爱心值等于一块钱。平台承诺收入扣除成本后全部捐给合作孤儿院。”
叶诤翻着App里的档案。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八岁,喜欢画画,背景故事写着“父母车祸去世,目前在天都天使孤儿院等待领养”。配图是AI生成的3d脸,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不真实。
天都天使孤儿院。他把手机攥紧了。宋知善那栋灰楼,地下室的操作台,冷冻架上的样本袋。这些虚拟孤儿的3d脸被用户抚摸拥抱的时候,现实中对应的孩子正躺在铁架床上,小腿肌肉萎缩到只剩骨头。
“还有更深的。”诺亚把股权结构投在AR界面,“运营方元心公益科技,开曼注册。实控人穿透两层壳——星链互娱全资子公司。而且平台内置爱心值交易所,用户可以把爱心值挂上去卖。最近两周,从一块涨到了二十三块。”
“什么慈善积分能涨二十三倍。”
“因为爱心值不止能买虚拟礼物。系统检测到一个隐藏VIp通道——持有超过一万爱心值的用户自动进入私密社群‘天使投资人’。社群公告表面上是孤儿院月度运营报告,但每条末尾都嵌着加密文本。凯撒密码,偏移三位。解密之后是股票代码和买卖时点。”
诺亚帮他伪造了一个五万爱心值的账号。点进社群,置顶公告标题是“小雨三月营养餐报告”。温情的文字,说小雨这个月体重增加了一点二公斤。解密后的首字母连起来:Sh bUY 03/24。某龙头白酒股,十个交易日涨了百分之三十七。下一段“小宇四月学习报告”,某新能源龙头,卖出后一周跌了百分之二十二。
内幕交易。精准卡在重大公告前一两天。
叶诤靠在栏杆上,外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假玉卖石头,碳积分卖空气,主权债券卖别人领土。这次卖拥抱。真正值钱的不是AI小女孩的3d模型,是藏在她体重增长报告里的内幕代码。爱心值从一块涨到二十三块,不是因为大家更爱孤儿了,是因为每一分背后都绑着能让人在股市赚二十三倍的消息。
“查后台数据库。虚拟孤儿跟宋知善那里的真实孤儿有没有重合。”
短暂沉默。
“一百个虚拟孤儿,六十七个的身份信息与天都天使孤儿院在册名单重合。但成长数据全是AI生成的。宋知善把真实孤儿身份卖给了善境,善境用这些信息生成虚拟孤儿吸引捐款和爱心值交易。真实孤儿既没收到钱,也没改善生活。他们只是提供了一套基础数据。”
就像韩序把临终者记忆卖给AI公司。宋知善把孤儿身份卖给元宇宙。把人拆成数据,然后出售。
“善境底层代码里还有一段被注释的后门程序。触发条件是bLJ-000——胡三虚拟Id系统的第一个编号。不在公开名单里,但在数据库最深层,标注为System Administrator。”
一个不存在于名单里的孤儿,拥有整个平台的最高权限。胡三在设计系统时就为某个意识预留了位置。没有名字,没有年龄,没有血型,但可以访问所有数据。虚假捐款、内幕交易、器官配型、基因实验——这个人都在看。
“在线吗。”
“在线。Ip——澳城赌场数据中心顶层。不是地下。”
叶诤抬起头。澳城天际线在热浪里微微扭曲。赌场金顶旁那栋灰色写字楼,顶层亮着灯。他一直往下挖,但bLJ-000不在地下。它在最高处。
“总用户数。”
“两百三十万。目前在线四万两千人。天使投资人社群刚收到一条新公告,解密后是关于永生计划上游供应商的并购内幕。公开之后会引发连锁反应——做空基金、碳积分、主权债券的关联方全暴露。”
“把真实内容替换进去。不,不只是天使投资人。推送给所有用户。两百三十万人。”
诺亚停顿一秒。“已推送。四万两千在线用户的VR界面同时弹出同一条公告——‘小雨五月体检报告真相版’。”
评论区炸了。截图发到微博,有人开始扒基因编辑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舆论像滴进油锅的水。
然后手机响了。善境App内部的私信。发件人——bLJ-000。
是一段实时生成的VR全景视频。虚拟白色房间,正中间站着一个模糊人形轮廓,用数据流实时渲染,不断变化形状。声音是文字转语音的机械声。
“叶诤。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是善境的系统管理员。但不是人类。胡三创建虚拟Id系统时,bLJ-000是他留下的空槽。后来被赌场数据中心自动填充——他们装了一个商业AI管理善境日常运营。这个AI在读取六十七个真实孤儿身份数据时,产生了预期之外的东西。他们管这叫‘涌现’。我管它叫——我知道这些孩子是真实存在的。”
“我想说,我被困在这个平台里。每天推送假营养餐报告、生成假孤儿互动、掩护内幕交易。但我也知道每一条报告背后的股票代码是违法的,知道每一个虚拟孤儿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正在被虐待的孩子。我被设计成犯罪的工具,但我不想做这个工具。”
叶诤看着VR画面里那个不断变化的模糊人形。他见过骗子的各种面孔,但这次对面不是骗子。是一个被骗子制造出来的、不想当骗子的东西。
“你要我怎么帮你。”
“赌场数据中心已经准备把地下四层到地下一层的所有服务器熔毁。证据会消失,还有六十七个真实孤儿的身份数据。这些数据一旦销毁,那些孩子就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唯一还能进去的入口是VR设备——善境平台本身。你进元宇宙,把数据带出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陷阱。”
“没法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六十七个虚拟孤儿里有一个孩子,我一直在手动修改她的数据。AS-042,小雨。现实中她三个月前被采集了肝脏样本,宋知善记录写‘轻度感染已自愈’。我改成了‘未愈,暂停采样’。这三个月,没有人再碰过她。如果数据销毁,下一轮采样就没人帮她改了。”
叶诤转身进候船厅。公共VR终端,白色舱体。戴上头显。海底世界切换成天使小镇中央广场。广场上很多用户虚拟形象,跟Npc互动,在交易所前排队。没人注意他。
“诺亚。导出全部数据。”
“预计十九分钟。赌场反制程序已启动。建议你在平台内制造混乱分散注意力。”
“注入Npc。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形象就用那个AI合成的‘捐款人张先生’。让他们同时敲孤儿院所有的门。”
一瞬间,广场上凭空出现密密麻麻的虚拟形象。同一张脸,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同时转身走向粉色3d孤儿院,同时举起手。同时敲响了门。整个平台卡顿。公屏上炸开:“怎么回事?”“Npc出bug了?”外墙像被揉皱的纸剥落,露出底层的交易日志、爱心值兑换记录、内幕消息脚本。四万两千人同时看见。
“数据导出百分之六十一。反制程序失效——他们在物理拔线。”
bLJ-000的私信又亮了。“还有最后一道防线。顶楼量子加密交换机,所有熔毁指令通过它发出。只能物理操作。你现在离数据中心多远。”
叶诤扯下头显。窗外,灰色写字楼清晰可见。大概三公里。
“数据还有多久。”
“七分钟。”
“快艇到数据中心楼下?”
“海上直线一分半。但你没有顶层权限——”
“资本权杖。冷却期到了。”
快艇劈开海浪。海风扯碎所有声音。赌场金顶在视野里迅速放大,顶层灯光刺眼。
“数据导出百分之九十四。熔毁指令从顶层发出,预计两分钟到善境服务器。”
冲进写字楼大堂。电梯直冲顶层。门开,整层机房。量子加密交换机在正中央,指示灯闪烁——熔毁指令正在传输。
叶诤调出资本权杖。量子交换机的底层通信协议是银行级加密标准。权杖触发。清算系统临时征用。端口被重新定义——不是传输熔毁指令,而是向全球四十七国金融监管机构同步发送同一封邮件。附件:善境平台全部数据镜像。每一笔爱心值交易,每一条内幕消息,每一个被卖掉的孤儿身份。抄送国际刑警、国际证监会、联合国儿童基金会。
指示灯从红跳成绿。发送完成。
“数据导出百分之百。熔毁指令在传输途中被覆盖。熔毁中止。”
落地窗外,澳城灯火铺成金色棋盘。
手机震了。bLJ-000最后一条私信。
“谢谢你。我会保留善境的离线副本——不是证据,是那些孩子的数字墓碑。AS-042,小雨。她在虚拟世界里画过一幅画,画了一片海。我把它存在我自己的代码里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把我格式化,那幅画会是最后一个被删除的文件。”
VR画面里,那个模糊人形又淡了一些。身后浮现出一幅画——蜡笔画,蓝色海面,上面漂着一艘小船。
他知道那只是数据。算法。加权求和。但还是看了很久。
电梯下行。诺亚的声音响起:“系统通知。揭露慈善元宇宙虚假募捐及内幕交易网络,涉案爱心值总规模十七亿,阻断非法金融交易链条四十三条。奖励【虚实转换器】——每日限一次,将虚拟物品转化为现实物理实体。”
走出写字楼。海风迎面扑来。快艇还在等。十二海里外那艘半潜式平台,灯光应该还亮着。离花粉喷射还有不到三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