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黎世回来第五天,叶诤落地东京。
十一月的银座,霓虹灯把整条街泡在一层冷光里,空气干得嗓子发紧,风从高楼缝隙里灌进来,裹着烤鳗鱼的焦香和不知道哪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不是来购物的。
苏曼青的虹膜芯片、汉斯·沃格尔的偏头痛、赫尔墨斯的数字水印——三条线,交汇点只有一个:东京银座七丁目,永生医疗福祉财团。
“这家财团对外宣称是高端慈善体检中心,”诺亚把大楼的三维结构图铺在冷空气里,声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专门服务亚太区高净值客户,全套基因组测序加个性化健康管理,一次四百万日元。百分之三十呢,说是捐给癌症研究基金会。”她顿了一下,“过去三年,超过六千名政商要人在这里留下了全套基因组。但这些数据从没进过任何公开医学数据库——全被上传到山本由纪右手小指里那台微型服务器。”
叶诤没说话。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大楼。
山本由纪,五十三岁,日籍理事。明面上的头衔是东京大学医学博士、永生医疗福祉财团副理事长。实际身份是永生计划亚太区基因数据库管理员。右手小指在公开医疗记录里标注的是“因先天性并指畸形而截除”——但诺亚把系统穿透之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先天畸形。七年前,山本主动截掉了自己健康的小指,换上一根机械义肢。那根义肢里面装着一个液态金属冷却的量子存储核心,容量大到能装下全球政要的完整基因组序列。所有来过这里的高净值客户——他们的基因弱点、遗传病倾向、血型、hLA配型,全被分类归档,存在那根手指头里。
“山本的义肢连上了大楼的无线网络吗。”
“连上了。但访问需要双重认证——山本自己的掌静脉,加上一个叫林婉瑜的护士长的动态授权。”诺亚把林婉瑜的资料推到AR界面最前面,“林婉瑜,三十二岁,台籍。对外身份是VIp楼层护士长。她的无犯罪记录证明,伪造的。真实身份是基因数据中间商,专门对接暗网买家。”
叶诤看见AR界面上弹出一张证件照。
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是任何一家医院的任何一位护士长。那种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脸。
“她颈后有个条形码纹身,”诺亚继续说,“普通人看来就是个静止的二维码——其实是电子墨水植入物,每二十四小时刷新一次。刷新之后显示的是下一个买家的加密钱包地址。买家付加密货币,她收到款之后用纹身扫码确认交易,然后从山本的义肢里调出对应基因数据,发往暗网。一条龙。”
叶诤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那张证件照。他看了两秒。
想起小雨的蜡笔画。想起杜邦七年里一条条被删掉的基因序列。想起赫尔墨斯在地堡里最后写下的那些日志。
所有这些被永生计划伤害过的人。他们对面站着的,都是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
“诺亚,给我在永生医疗的VIp体检系统里注册一个身份。”
“注册什么身份。”
叶诤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中东某王室成员。年轻,非常有钱,非常怕死。告诉他我的血型是Rh-null——熊猫血。我从不在公开场合透露这一点。”
诺亚沉默了一秒。
“这个诱饵太精准了。Rh-null在人群中的概率是百万分之一,暗网上一个Rh-null的完整基因组序列能卖到八十个比特币。你会在五分钟之内成为山本义肢里最值钱的那条数据。”
“对。”叶诤说,“所以他们不会拒绝给我插队。”
四十分钟后,他以这位王室成员的身份走进了永生医疗福祉财团的大堂。
前台小姐看到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袍的随从——诺亚远程雇来的临时演员,一个小时前还在隔壁拉面店吃拉面——立刻安排了VIp通道。电梯直上顶层,门一开,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外是银座璀璨的夜景,另一面是白色大理石的接待台,台上摆着一束白色蝴蝶兰。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消毒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宁感。像是医院,又像是高级酒店。让你觉得自己被照顾得很好。
一位护士长站在接待台旁边。白色制服,头发盘得很整齐,颈后露出半个条形码纹身。
林婉瑜。
她的笑容和证件照上一模一样。温暖,职业,毫无破绽。就好像她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护士长,今天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殿下,欢迎来到永生医疗。”她微微欠身,递上一张知情同意书,“我们将为您进行全套基因组测序,全程无创,只需采集少量唾液样本。”
纸上印着一行字:“您的基因数据将严格保密,仅用于个人健康分析,不会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叶诤签了字。
那支笔的笔帽上有一个微型摄像头,正在拍他签名的动作。笔身内置了指纹和汗液dNA采集模块。他假装没看见。
林婉瑜领他走进采血室。山本由纪已经等在里面了。
五十三岁,瘦削,戴无框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右手小指的义肢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种不太自然的金属光泽,关节处的硅胶套微微有些磨损,能看见里面一圈一圈的冷却管路。他在假装调试采血设备,实际上那根义肢里的近场通信模块已经在和采血椅上的生物传感器交换数据了。
“殿下,请坐。”山本微微鞠躬,把采血椅的扶手放下来,“您之前填写的血型信息是Rh-null——这是非常罕见的血型。我们为此特别调整了采血方案。”
叶诤坐下来,把左手放在扶手上。扶手表面是一层柔软的海绵垫,但垫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微针阵列。不是用来抽血的。是用来采集表皮细胞的。他假装没注意到。
林婉瑜站在采血椅后面,颈后的条形码纹身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仔细看的话,能看见电子墨水颗粒在皮肤下面缓慢流动,像是活的。
诺亚在AR界面里同步解码她的纹身——当前的二维码是一串加密钱包地址。最新一笔交易记录在二十分钟前,买方Ip在哥伦比亚,购买标的是某沙特石油部长的bRcA2基因突变位点数据,售价零点四三个比特币。
下一笔待确认交易的买方Ip已经锁定了——这次Ip在东京本地,就在银座。距这栋大楼不到六百米。
“殿下,”山本调试好了设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们最近为多位中东王室成员提供了体检服务。上个月还有一位迪拜的酋长来过。他的基因组里有一段非常罕见的hLA-dRb1变异——我们帮他做了全套免疫谱分析。您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为您多加一个免疫谱检测,不额外收费。”
叶诤心里某个开关被拨了一下。
迪拜酋长。hLA-dRb1。
他想起宋知善在孤儿院里说的话——“有人需要器官,有人需要干细胞,有人需要做基因治疗。这些孩子是最好的供体。没有身份,没有亲属,没有人会来找。”
hLA配型。器官移植最关键的一环。山本在收集的不只是政要的基因弱点,还有他们的免疫谱。知道一个人的hLA分型,就知道他未来可能需要什么器官。那些被孤儿院采集过样本、被基因圣餐编译成NFt的稀有血型孩子——他们的hLA数据也在永生计划的数据库里。
山本在做的,不是卖数据。
是做配对。
把暗网上需要器官的富豪客户,和永生计划里被当成供体的孩子,一条一条地对上号。
“开始采集。”山本按下启动键。
采血椅的扶手微微震动了一下。微针阵列开始工作,表皮细胞被无声无息地吸进毛细管。显示屏上弹出血样分析界面——双螺旋结构开始拆解、比对、分类,dNA序列像被拆开的拉链一样在屏幕上展开,每一个碱基对都在被编入数据库。
山本右手小指的义肢上,一圈微弱的蓝色指示灯亮了起来。基因数据正在向义肢内的量子核心传输。
诺亚在叶诤的AR界面里开始倒计时。传输完成倒计时五十九秒。基因迷彩已就绪——这是第751章奖励清单里最后一件尚未使用的道具,可以临时修改自身dNA序列。系统在检测到微针阵列启动的一瞬间自动匹配了最优解。
不是拦截数据。不是伪造血样。
是让采集到的每一个细胞都显示为假序列。微针阵列在采集,仪器在显示,山本的义肢在接收——但每一帧数据都是假的。第760章奖励的文明火种——全人类反欺诈基因——已经植入了叶诤自己的基因组。他的细胞会“说谎”,把假的基因序列当成真的编码发送给采集设备。
“传输完成。”
山本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初步分析结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屏幕上那段Rh-null稀有血型序列看起来完美无缺。血型、hLA分型、遗传病标记,每一个参数都精准地踩在暗网买家最想要的稀有度上。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是一种直觉,一种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七年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对劲。
他看了一眼林婉瑜。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这边也没发现问题。
“殿下,您的Rh-null血型确认无误。”山本把义肢收进白大褂口袋,蓝光指示灯暗了。他鞠了一躬,“我们将在四十八小时内给您出具完整的健康分析报告。”
他退出了采血室。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半步。
叶诤从采血椅上站起来。林婉瑜在收拾采血设备,背对着他,颈后的条形码纹身正好暴露在他眼前。
诺亚把最新解码投在AR界面上——她的动态二维码刚刚完成了一次刷新。不是二十四小时,是提前刷新。手动触发的。
新二维码对应的内容不是买家地址。
是逃生协议。一组加密的航班预订信息。东京成田机场,单程,飞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时间两小时后。
诺亚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她的义父刚刚被捕——消息被她的内部情报源确认了。她在跑。”
“林小姐。”叶诤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采血针头放进废弃箱里,动作很稳。
“你颈后的纹身。刚才刷新的二维码里有一张机票。你在跑。”
她的手彻底停了。
叶诤看着她。白色制服,头发盘得很整齐,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家医院的任何一位护士长没有区别。
“山本由纪的义肢里存着全球六千名政要的基因数据。他刚才采集我的血样时,系统同步在他的数据库里检索到了一个标签——‘第761章苏曼青’。苏曼青的虹膜芯片是你帮她植入的。她是蔚蓝未来基金会的执行主席,上个月在香港被捕。她的虹膜数据通过你的纹身中转了至少十七笔暗网基因交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刚才签字的那支笔放在纸巾上。笔帽上微型摄像头的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这支笔刚才采集了我的指纹和汗液dNA。你们的设备很先进。但你们的假知情同意书是同一台打印机印出来的——和萤火虫公益、善境平台、记忆银行的假文件共用同一个墨盒序列号。系统追溯了墨盒芯片的生产批次。每一份假文件都能追溯到永生计划的同一间地下印刷厂。”
林婉瑜转过头来。
她颈后的电子墨水还在流动。下一帧二维码正在生成——不是买家的加密钱包地址。
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小女孩站在海边。
那个男人的脸,和汉斯·沃格尔有几分相似。不是血缘的相似。是那种在地下金库里待了七年之后,面对AI写下的日志时,说“德语的永恒太长了”的表情。
她在用最后一次二维码刷新,生成一张她自己再也看不到的照片。
叶诤看着她颈后那张正在变淡的全家福,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银座的霓虹灯还在闪。烤鳗鱼的焦香和香水味混在一起,从高楼缝隙里灌进来,吹过白色蝴蝶兰的花瓣,吹过采血椅上残留的体温,吹过一个正在逃跑的女人颈后那张即将消失的全家福。
诺亚在AR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山本由纪的义肢刚刚触发了一条异常传输协议。目标地址——银座七丁目,距此六百米。
和之前那个待确认交易的买方Ip,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