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回来的第七天,叶诤站在迪拜购物中心地下一层,看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印度男人对着手机屏幕哭。
哭得很真。眼泪在镜片后面蓄了五秒,刚好滚下来,挂在颧骨上,被旁边的高清摄影机抓了个正着。弹幕已经疯了——“好人一生平安”“这就去捐款”“看得我心都碎了”。
直播间标题用三种语言写着:撒哈拉儿童紧急粮食救援计划。右上角捐赠额像秒表一样跳:237万美元。
“演技不错。”叶诤说。
诺亚已经把那个印度男人的资料铺满了他整个AR视野。阿米尔·汗,三十八岁,印度籍。表面身份是“世界最高慈善观察站”技术总监,这个观察站设在迪拜塔第一百四十八层,对外宣称用卫星遥感实时监测全球贫困地区,给捐赠者提供“所见即所得”的透明慈善体验。说白了呢,就是让你坐在迪拜塔顶上看卫星画面,亲眼瞧见你的钱变成非洲孩子手里的粮食。
听起来挺美。实际上毛病大了。
“阿米尔·汗的左眼,”诺亚把一张眼球结构图放大,“不是原装的。三年前他在孟买一家地下诊所做了摘除,换上一颗AR投影义眼。这玩意儿能把他脑子里想的东西直接投到任何屏幕上。他现在对着镜头哭,眼泪倒是真的——义眼会压迫泪腺——但让他哭的那个画面,是假的。”
叶诤扫了一眼直播间背后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迪拜十一月的夜空,沙漠的干燥空气把城市灯光打磨得很亮。一百四十八层,棕榈岛的形状都能看清。窗边站着几个穿白袍的阿拉伯富豪,端着香槟杯,边喝边对着阿米尔的直播画面点头。他们是真捐钱的人,一分钟都没停过。
“卫星画面从哪来的。”
“撒哈拉沙漠底下。”诺亚把画面切过去,“准确说,是撒哈拉沙漠地下四十米,一个改造过的废弃铀矿井。里面没有非洲孩子,没有粮食仓库,只有八十四台服务器。这些服务器属于一个叫‘沙尘暴’的黑客组织。他们就干一件事——用AI生成假的卫星图像,实时喂给全球八十三个慈善类App。你现在在那些App上看到的饥饿儿童、粮食分发、志愿者在非洲村庄里拍的第一人称视频——全是那个矿井里吐出来的。”
叶诤沉默了一会儿。
杜邦孤儿院里宋知善删掉的那些基因序列。山本由纪义肢里六千名政要的基因组。现在再加撒哈拉沙漠底下八十四台服务器,批量生产全世界最逼真的苦难。
永生计划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他现在哭的那个,是什么内容。”
“一个七岁的马里女孩,叫法图玛塔。AI生成的画面是营养不良导致角膜软化、三天前失明。阿米尔的义眼把画面投到他视网膜上,他哭,观众看见的也一样——女孩失焦的眼睛、苍蝇停在嘴角上、母亲在旁边用头巾擦眼泪。”
诺亚顿了一秒。“原始素材是从一份真实医疗记录里截的。法图玛塔真有其人。三个月前就死了。”
弹幕又炸一轮。捐赠额跳到289万。
叶诤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诺亚刚穿透阿米尔义眼的实时信号——义眼里正播的东西,跟他直播里哭的,压根不是一回事。他哭的是盲女孩,脑子里转的是迪拜码头那艘游艇。白色,三层甲板,上个月刚付了首付。船名都起好了,叫“慈善号”。
真他妈讽刺。
“给我查服务器物理位置。”
“查完了。撒哈拉腹地,马里和阿尔及利亚边境往北十二公里。坐标北纬19度27分,东经0度14分。地面入口是一口废弃铀矿井,直径三米二,深四十一米。里面三层——上冷却,中服务器阵列,下柴油发电机和卫星上行链路。十二个武装安保二十四小时轮守。地面上屁都没有,全是沙子和石头,卫星也看不出来。”
“头儿是谁。”
“代号‘西罗科’。地中海那种从撒哈拉吹向欧洲的热风。加密层穿透了一半——最后一次通讯Ip就在沙漠附近,语音特征深度加密,暂时解不开。不过,”诺亚忽然弹出一条高亮提示,“刚才有个穿白袍戴红白格头巾的,转了二十万美元。他的转账路径被沙尘暴拦截了,钱没进所谓的粮食采购账户,拐进了一个开曼群岛的壳公司。这个壳公司半年里吞了全球八十三个慈善App百分之九十七的捐赠款。最终受益人是一间注册在瑞士楚格的私人银行,账户持有人——”
诺亚停了一拍。
“永生医疗福祉财团。”
叶诤转头看了阿米尔一眼。那家伙还在播,左眼义眼里冷却液的微泵在响,声音极小,两米外听不见,但诺亚把它放大到了叶诤的耳机里。嗡嗡。嗡嗡。像沙漠里一只苍蝇。
“诺亚,给我开个直播入口。”
“你要干吗。”
“捐钱。”
十分钟后,叶诤以迪拜本地建筑商的身份进了直播间。没走前台,诺亚直接把他接进实时互动画面——一个三十秒的连线名额,排在二十几个阿拉伯名字中间。
主持人念了他的化名。叶诤走到摄像机前。阿米尔微笑着伸出手,眼泪已经干了,那笑容温和得跟任何一个慈善机构的技术总监一样。
“这位先生,感谢您的慷慨——”
“阿米尔先生。”叶诤没接那只手,“你的左眼挺漂亮。”
阿米尔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肉眼看不出来,但诺亚的心率监测上,他的脉搏从六十八直接跳到了一百一十二。
“谢谢,这是我的——”
“义眼。我知道。三年前在孟买沙逊码头区地下诊所装的,主刀的叫帕特尔,专门搞AR投影义眼植入。现在这玩意儿正把我的脸投到你视网膜上,但你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迪拜码头那艘游艇。白色,三层甲板,起名‘慈善号’。首付八十七万美金,钱是从肯尼亚饥荒项目里抽的。”
阿米尔的脸刷地白了。不是形容,是真白——毛细血管收缩,血往心脏涌。直播间的弹幕开始裂了。
“这谁啊?”
“他在说什么?”
“刚才哭的那个马里女孩,”叶诤的声音不大,十二万观众听着却像冰掉进杯子里,“叫法图玛塔。三个月前就死了。你们的AI从她的医疗记录里截了最后一段画面,做成循环催泪素材。你们站在这儿——世界最高慈善观察站——一台卫星图像都没接过。所有的撒哈拉、非洲村庄、饥饿儿童,全是从撒哈拉沙漠地下四十米一个铀矿井里传上来的。八十四台服务器,专门生产假卫星画面。控制它们的组织叫‘沙尘暴’。他们的服务器和永生医疗福祉财团共用同一个瑞士私人银行账户。”
捐赠额开始跳崖。
310万,260万,190万,140万,97万,43万。数字往下滚的速度比涨的时候快了十倍不止,跟被捅了个洞似的。
阿米尔的右手伸进口袋,按下一个物理按钮。义眼冷却泵转速骤升,嗡嗡声大到旁边主持人都听见了。他在触发紧急格式化,想把所有数据清掉。
“别费劲了。”叶诤说,“诺亚已经穿透了你的义眼存储。三个月十七场直播录像、AI伪造素材的工程文件、你跟沙尘暴的加密通讯记录,全部同步到全球反诈联盟服务器了。你按下格式化的同时,义眼还在往外传最后一条数据——你刚才脑子里想的那艘游艇,购买合同。”
捐赠额停在八万七千美元。跌了百分之九十七,前后不到三十秒。
阿米尔的嘴唇动了动。义眼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格式化完了,存储清零。但没用了。弹幕从铺天盖地变得稀稀拉拉,每一条都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语言:
“骗子。”
“Scammer.”
“????.”
“诈欺师.”
叶诤转身往电梯走。身后传来阿米尔瘫进椅子里的闷响,那是义肢关节撞到实木扶手的声音——他想用右手撑一下,但虎口的机械辅助关节在心率骤变的时候短暂失灵了。
电梯门关上。诺亚的声音响起来。
“系统判定:沙尘暴慈善诈骗案成立。受损捐赠者覆盖全球八十三国,总金额四点七亿美元。按万倍补偿规则,四万七千亿已超出全球加密货币总市值。”
“所以呢。”
“补偿机制自动调整。以‘流量操控器’形式发放。”
叶诤的AR界面里弹出一个新图标——银色旋钮,旁边标着“热度值”三个字。
“流量操控器:可瞬间改变任何网络平台的热度排名。任一内容从零推到热搜第一,或从热搜第一拉到底。冷却时间十二小时。”
诺亚又说:“沙尘暴服务器节点坐标已标记。撒哈拉地下四十米铀矿井,经纬度锁定。永生医疗福祉财团的瑞士账户正在追踪。还有一件事——阿米尔格式化记录里有一段被部分擦除的音频,我恢复了一半。是西罗科的最后一条指令,语音特征跟系统里一个已标注人物完全匹配。第767章,迪拜主权基金年会的演讲嘉宾。”
叶诤看着电梯数字往下降。
窗外,迪拜塔的灯光铺在波斯湾上,碎金一样。几公里外码头里,阿米尔那艘白色游艇安安静静浮着。三层甲板,“慈善号”。月光底下看,像块白色墓碑。
他想起法图玛塔。那个三个月前死在马里某个村庄里的女孩。她失明前最后看见的东西,被一个不认识她的男人拿去剪辑、配乐、加滤镜,做成了两百多万美元的催泪弹。法图玛塔不会知道。她母亲也不会知道。母亲用头巾擦眼泪的画面倒是真的——只是发生在葬礼上,不是直播间里。
叶诤点开银色旋钮的图标。
热度值:100%。目标:全球。冷却时间:十二小时。
“诺亚,明天早上,我要让‘撒哈拉地下服务器’这六个字挂在全球所有平台热搜第一。超过世界杯决赛,超过所有。”
“没问题。十二小时后热度会自然回落。”
“够了。”
电梯到最底层。门开,购物中心冷气灌进来,混着香料、咖啡和空调冷凝水的味道。他穿过奢侈品街,爱马仕橱窗里摆着一只白色皮包,价签上的数字够买法图玛塔全村人一年粮食。他没停。
诺亚在耳机里轻轻说:“那个铀矿井里,八十四台服务器还在转。沙尘暴没停。西罗科还在。”
叶诤推开商场玻璃门,迪拜十一月的热风扑面而来。沙漠趴在城市尽头,黑沉沉的,不吭声,肚子里埋着四十米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