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若是王明杰选择和白芷兰一样的道路,他却又是不愿的。
白芷兰的路,看似坦途,实则绝险。
将自身道途完全系于他人之身,等同于交出了自我的根本。
父亲强,她强;父亲若道途受挫,她亦受损;父亲若……
总之,此道非坦途,更非正道,不过是特定情势下的特殊产物罢了。
这条路,就算他先天具备优势,父亲王至诚和母亲崔雨茵都是当世绝对的第一梯队强者,他……也绝不愿走!
无论是以父亲为核心,还是以母亲为核心……
因为那样做,就意味着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他人意志的延伸,成为他人“形状”的复制品。
这与被“双生魂印”控制、成为“弟弟”的养料或备用躯壳,在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
甚至可能更彻底、更悲哀。
他要的自由,是完整的、独立的自我。
即便这条路布满荆棘,充满未知的凶险,他也绝不选择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所以,你不必与她比较。”就在这时,王至诚看着震惊的儿子,继续说道,“道不同,不可同比。你若是一定要比照,那么就该比照我与你母亲。我们于红尘万象中体悟天道自然,于艰难险阻中明辨本心。你母亲为求道,可斩尘缘;朕为求道,可掌江山。道心之纯,信念之坚,方是根本。”
王至诚之所以说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王明杰是他的长子。
皇帝爱长子,百姓才爱幺儿!
而且因为“双生魂印”的存在,王至诚总感觉王明杰这个儿子的人生有点苦了!
所以…
随着王至诚的诉说,王明杰纷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了下来。
“孩儿……明白了。”王明杰深吸一口气,对着父亲的虚影深深一躬,“多谢父亲指点迷津。孩儿定当谨记教诲,稳守本心,踏实前行。”
王至诚的虚影微微颔首:“明白就好。今日之事,你当引以为戒。好生调息,稳固境界。至于宫中之事……”
他若有深意地看了王明杰一眼,“朕自有计较。你,暂且不必多问。”
说完,虚影缓缓消散,那股笼罩房间的浩瀚气息也随之收回。
王明杰独自站在屋中,良久无言。
父亲最后的话,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喻宛宁入宫之事,父亲已经知晓,并且会亲自处理。
“暂且不必多问”,是警告,或许也是……一种默许?
默许他通过其他途径关注?
但不能多问,更不能插手。
他不知道父亲到底有何打算,也不知道“荒”的谋划与父亲的计较会如何碰撞。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必须更加小心,必须在父亲、母亲、“荒”、弟弟“墟”这几座大山的狭窄缝隙里,找到那条属于他的、通往自由的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皇宫的方向,灯火渐次亮起,如同蛰伏巨兽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王明杰缓缓盘膝坐下,开始依照父亲留下的那一丝宁神道韵,以及自己心中新生的坚定意念,重新梳理识海,稳固境界。
夜还很长,他的路也还很长。
……
位于皇宫东南角的静思苑,比之别处更显幽寂。
这里草木深深,殿阁素雅,少有人至,唯有檐角悬挂的几盏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庭院中的黑暗。
喻宛宁被安置在东侧一间厢房中。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应日用之物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案,上面摆放着几卷常见的经史书籍。
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
这待遇,显然超出了普通待选宫女的规格。
喻宛宁明白,这是内务府那位刘总管“好生伺候”也“好生看管”的意思。
她就像一件来历不明却可能价值连城的器物,在被确定用途和价值前,需得妥善存放,也严密监控。
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进宫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但接下来呢?
面圣之路显然不会一帆风顺。
那位刘总管将她安置在此,摆明了是要先摸清她的底细,或者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手中的令牌能让她进来,但却未必能让她立刻见到皇帝。
父亲临终前让她来见承天帝,并以天地奇珍“蜃月灵髓”的消息来换取复仇的机会,不过是无奈之下抓住任何一线可能的安排。
至于见到承天帝后,“勾引”承天帝的谋划…
这个念头浮现时,喻宛宁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她就算下得了这个决心,但承天帝会接受吗?
承天帝可是世人皆知的志向远大、道心坚定,且不慕女色。
毕竟是能废除后宫制度的狠人!
可若不行此道,她又如何能确保承天帝会重视她带来的消息?
会为了她,去对付那位海外声势日隆的月神崔雨茵?
实际上,在内心深处,她何尝愿意将自己的尊严和身体都作为筹码?
仇恨与羞耻,现实与尊严,在喻宛宁心头激烈交锋。
就在她心绪翻腾,难以平静之际——
房内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凝滞了一瞬。
不是风声停歇,不是虫鸣断绝,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空间本身突然变得粘稠厚重的感觉。
喻宛宁浑身汗毛倒竖,阴神二转的魂力本能地想要运转护体,却如同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一股浩瀚、深沉、仿佛与整座皇宫、乃至与脚下大地、头顶星空都隐隐相连的磅礴气机,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房间。
没有脚步声,没有光影变化。
一道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的身影,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
来人看起来二三十岁年纪,面容沉静,双眸深邃如古井,不见波澜,却又仿佛映照着星辰生灭、山河变迁。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让喻宛宁感到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威压碾碎。
承天帝,王至诚。
喻宛宁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这一刻,她无比确信来人的身份。
普天之下,能在皇宫大内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又能拥有如此令人窒息、仿佛直面天地般威压的,唯有那位一手开创“承天”时代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