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宛宁几乎是踉跄着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敬畏而微微发颤:“民……民女宁…喻宛宁,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她不敢抬头,不敢隐瞒,甚至直接报出了她的本名。
哪怕她是以“宁晚”这个名字进的皇宫。
与此同时,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神魂中的示警达到了顶峰,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宁感——仿佛在这位存在面前,一切挣扎、算计、隐瞒都失去了意义。
“起来吧。”王至诚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喻宛宁耳中,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喻宛宁依言缓缓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将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持沐风的令牌入宫,言有要事面圣。”王至诚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淡,“现在,朕来了。你可以说了。”
喻宛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不过,“沐风~”
看来她之前猜测的没错!
那位王姓少爷的“王”和承天帝的“王”,真是一个“王”!
“启禀陛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民女本名喻宛宁,海外碎星群岛喻沧海之女。家父喻沧海,十多年前,曾蒙陛下救命大恩,一直感念于心,家中常年供奉长生牌位。月前,碎星群岛遭逢大难,家父……家父临终前,命民女务必前来中土大楚,面见陛下,禀报一桩秘闻。”
随即,她将“幻蜃海”和“蜃月灵髓”的消息和盘托出。
她的语气恳切,带着一股家破人亡的悲怆与不惜一切的决绝。
不知何时,她的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王至诚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在神魂之中不断推演。
“碎星群岛喻沧海……”王至诚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道,“你们,认错人了!”
喻宛宁本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确认这份恩情,等待着父亲的名号能唤起这位帝王的些许“旧谊”。
然而,王至诚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陛下…”喻宛宁惊骇、不解的看向王至诚。
王至诚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喻宛宁心上,“朕此生,从未去过海外,更未去过碎星群岛!在你所言的那个时间节点,朕应该在京城或边州,与楚岳对峙!”
喻宛宁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至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时间节点,倒是雨茵嫂子前往海外游历了!”王至诚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陛下,你指的是…”喻宛宁喃喃问道,双眸中怀着期待,又似乎有一丝害怕某种猜测得到确认的恐惧。
“雨茵嫂子,应该就是你们口中的月神、月之主!”然而,王至诚接下来的话却瞬间破灭了崔雨茵的期望,让他最恐惧的事情得到了确认。
崔雨茵?
果然是月神崔雨茵?!
喻宛宁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千辛万苦,视作唯一希望和复仇凭借的“恩人”关系……
竟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父亲、她全家念念不忘、供奉感激的恩人,竟然是……月神崔雨茵?
那个她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的月神教主的本尊?!
不……不可能!
“陛下……”喻宛宁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挣扎和怀疑,“您……您是否记错了?或者……或者……”
她想说“或者您是在保护崔雨茵”,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保护崔雨茵?
以王至诚的身份、实力,需要对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子撒谎来保护崔雨茵吗?
若王至诚真想保护崔雨茵,大可直接将她拿下,甚至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何必亲自前来,编造这样一个容易被拆穿(若她有机会见到崔雨茵对峙)的谎言?
更何况,王至诚与崔雨茵的关系天下皆知,复杂难言,既有旧情,亦有道争。
王至诚有什么理由,要替崔雨茵公开这桩二十多年前的、无关紧要的“救命之恩”?
理性告诉她,王至诚没有骗她的必要,也没有骗她的理由。
她的实力、她的身份,在王至诚面前如同蝼蚁。
她的仇恨,她的愤怒,对崔雨茵而言恐怕也只是清风拂山岗。
王至诚根本不屑于为此编造谎言。
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这等于否定了她一路支撑下来的信念,颠覆了她所有的复仇逻辑!
如果恩人是崔雨茵的话,那她做的一切算什么?
她满腔仇恨要报复月神教,结果月神教主才是她家真正的恩人?
那碎星群岛的血债,月神教众的追杀,又算什么?
一场可笑的误会?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李锐、喻明轩的惨死,镇海叔的牺牲……
这一切,难道都基于一个错误的认知?
“不……不会的……”喻宛宁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可是陛下,文剑武书生之名…”喻宛宁怀着最后的期待,看向王至诚。
“那应该是雨茵嫂子得罪了人,或为了行事方便,故此在海外冒用了我之名!雨茵嫂子,还真是…”王至诚说到这里时,眼眸闪动了一下。
然而就是王至诚这句话,彻底“摧毁”了喻宛宁心底的某根弦。
喻宛宁当即感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重锤击中,识海剧烈翻腾,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悲痛、仇恨、迷茫、绝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疯狂冲击着她本就不甚稳固的道心。
阴神二转的魂力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紊乱而危险。
她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听到了父亲在幻蜃海中最后消散时的叹息,看到了李锐自爆时的炽烈光芒,看到了月神教众冰冷残忍的面孔……
无数画面交错破碎,最终凝聚成崔雨茵那张在月光下清冷绝尘、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的脸。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喻宛宁口中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双目空洞,神魂波动剧烈起伏,竟已隐隐呈现出走火入魔、神魂溃散之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至诚轻轻抬了抬手。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复杂的法诀。
只是一道温润平和、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大道韵律的清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初春的溪流,悄然没入喻宛宁的眉心。
刹那间,喻宛宁狂暴紊乱的识海仿佛被一股无形而伟大的力量抚平。
那清光所过之处,沸腾的魂力被梳理归位,破碎的心神被悄然缝合,滔天的负面情绪如同被阳光照耀的冰雪,虽未彻底消融,却被强行镇住、隔离。
王至诚怎么也没想到,他此次出关,竟会接连遇到两次魂道修士的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