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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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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回来的第三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开花了。

花很小,小到晨光蹲在树底下看了半天,才看清它们的样子——米粒一样大小,黄绿黄绿的,一簇一簇藏在叶子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藏不住,甜甜的,淡淡的,带着一点青涩的苦,风一吹就满了整个院子。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顺着鼻腔钻进去,一直甜到嗓子眼。

他蹲在树底下,拿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挖坑。土有点硬,前两天刚下过雨,表面干了,底下还是潮的,挖出来的土块黑油油的,里面裹着碎叶子和不知名的小虫。晨光挖了一个拳头大的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放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眼。

弹壳还是那么亮。王飞给他的时候就擦得锃亮,这几天他天天揣在口袋里,有时候拿出来对着太阳看,看光线从那个幽深的小孔里穿过去,变成一束细细的、金红色的光。他把弹壳贴在耳朵上听过,里面有嗡嗡的声音,像是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他知道那不是风,那是他爸爸从南边带回来的声音,是那些新兵打靶时的回声。

“种下去。”晨光自言自语,把弹壳放进坑里,扶正了,然后用两只手把土拨回去,拍得实实的,又在上面浇了一点水——不多,就小半瓢,他怕浇多了把弹壳淹死。

“你干什么呢?”丽媚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差点踩到他。

“种弹壳。”晨光头也没抬,还在用手把土抹平。

“弹壳是铜的,种下去长不出来。”

“万一呢?”晨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很认真地看着丽媚,“鸡蛋都能孵出小鸡,蛋壳为什么不能长出子弹?”

丽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了晨光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心酸,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盆里的水泼在枣树根上,转身进屋去了。晨光听见她在屋里跟王飞说话,声音不大,但灶房的窗户开着,风把话送了出来。

“你儿子要把弹壳种土里,说要长出子弹来。”

王飞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带着一点鼻音。“随他去,”王飞说,“种不出来他自然就知道了。”

“你就惯着他吧。”丽媚说,语气像是埋怨,但晨光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埋怨。她埋怨一个人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声音会变尖,语速会变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现在她的声音是软的,像和好的面,怎么揉都行。

晨光又蹲回枣树下,用手指在埋弹壳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怕自己忘了位置。画完又觉得不放心,从墙根找了三块小石头,摆成一个三角形,压在圈上。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个标记足够显眼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飞这几天睡得很多。

早晨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到屁股了还不起来。晨光在他床边走来走去,故意把鞋子在地面上拖得沙沙响,王飞也不醒,或者醒了装睡,呼吸声又重又长,像拉风箱。到了中午,吃完饭,他又歪在竹椅上打盹,竹椅吱呀吱呀地响,和他打呼的节奏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二重奏。晨光拿狗尾巴草去挠他的鼻孔,他一把抓住晨光的手腕,眼睛都没睁,说:“再闹我把你种到枣树底下。”

“种下去能长出什么?”晨光问。

“长出个小王八蛋。”

晨光笑得在地上打滚。王飞也笑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扔到竹椅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晨光靠在王飞胳膊上,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梦里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味道,而是实打实的汗味、烟草味、还有洗衣皂那种碱乎乎的味道。他把脸埋在王飞的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王飞反而精神了。

天黑透了之后,村里没什么灯火,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王飞搬一把竹椅坐在枣树下,点一根烟,一坐就是大半夜。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抬头看天,或者低头看地,烟头一明一暗的,映得他脸上的沟沟壑壑忽深忽浅。

晨光有天夜里起来撒尿,迷迷糊糊地走到院子角落的尿桶边,解完手一转身,看见枣树下那点红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王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晨光走过去,王飞把烟掐了,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怎么不睡?”

“尿尿。”晨光爬上凳子坐着。凳子不够宽,两个人坐有点挤,但晨光不介意,他往王飞身上靠了靠,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

“不是说部队上训练很累吗?回来了不应该倒头就睡?”

王飞没有马上回答。夜风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远处麦田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声音又细又密,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

“累是累,”王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脑子里有事,就睡不着。”

“什么事?”

王飞又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跳下凳子回去睡觉,屁股已经离开了竹椅,忽然听见王飞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轻到什么程度呢?轻到晨光以为是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又轻又薄,一碰就碎。

“有个新兵,没带回来。”

晨光重新坐回凳子上。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新兵,就是爸爸信里说的那些连枪都没摸过的人吗?没带回来是什么意思?是走丢了,还是留在南边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清楚原因,只是觉得王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把他举到肩膀上、用胡子扎他脸的爸爸,而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陌生、遥远,像墙上挂着的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

王飞站起来,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把晨光夹在胳肢窝底下,像夹一捆柴火一样夹回了屋里。晨光被扔到床上,被子盖上来,王飞的手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不轻不重,和平时一模一样。

“睡。”

灯灭了。黑暗中,晨光听见王飞的脚步声走出屋子,脚步声很沉,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了一下,又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那个新兵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他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像枣树上的花一样,在他脑子里密密麻麻地开着,多得数不清。

第二天早晨,晨光醒来的时候,王飞已经不在床上了。晨光揉了揉眼睛,看见旁边的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一个人的侧脸。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还是温的。

他跑到院子里。

王飞穿着一身旧军装,正在扫地。那身军装洗得发白,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又细又密,一看就是丽媚的手艺。王飞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要扫两遍,扫完了还要回头看看,好像怕漏掉了什么。晨光注意到,王飞扫地的路线是有规律的——先从院子中间开始,扫成一个圆圈,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半径越来越大,圆圈越来越宽,最后把落叶聚到墙角,堆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堆。整个院子被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的土都被扫出来了,干干净净的,像是用抹布擦过一样。

这个扫法,和王飞走之前不一样。

王飞走之前也扫地,但扫得没这么仔细,没这么讲究。那时候他是把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撮走就完事了。现在的扫法,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规矩,每一个步骤都不能乱,每一个动作都不能省。

“爸,我来扫。”晨光去抢扫帚。

王飞没给他。一只手把晨光拨到一边,力气不大,但很稳,像一堵墙一样推过来,晨光就被推出了两步远。另一只手继续扫,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部队上学的?”晨光问。

王飞的动作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又继续扫,没有回答。晨光蹲在墙根,看着那个落叶堆看了半天。那些落叶被扫得很干净,上面没有土,没有碎屑,每一片都服服帖帖地叠在一起,像是被人用手一片一片摆好的。有杨树的叶子,有枣树的叶子,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槐树叶,都混在一起,黄黄绿绿的,像一幅画。

丽媚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碗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看了王飞一眼,又看了晨光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个剥好的煮鸡蛋。鸡蛋是给晨光的,白生生的,放在碟子里,还冒着热气。

“吃饭。”丽媚说。

王飞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来坐下。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晨光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王飞。王飞看了看那半块鸡蛋,摇了摇头。

“你吃。”

“我吃半个就够了。”

王飞没再推,接过那半块鸡蛋,两口就吃完了。晨光注意到,王飞吃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粥几口就见底。现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王飞没有去扫地,也没有回屋睡觉。他搬了一把凳子,坐在枣树下,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做。晨光蹲在他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圆的脑袋,一个方的身子,两条线是胳膊,两条线是腿。他看着觉得不像,擦了重新画,画了一个更不像的。

“爸,”晨光头也没抬,“那个新兵,叫什么名字?”

王飞没有说话。

晨光抬起头,看见王飞正看着枣树的树冠,好像在数上面有多少片叶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想事情,更像是什么都没想,把自己的脑子放空了,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

“爸?”晨光又叫了一声。

“李小军。”王飞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单上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但晨光注意到,王飞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得很慢,好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晨光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李小军。李小军。李小军。他把这个名字和那枚弹壳联系在一起,和那个还没长出来的子弹联系在一起,和枣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堆联系在一起。他不知道李小军长什么样,但他觉得,这个人现在住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了,住在枣树底下,住在那枚弹壳里。

又过了几天,村里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天早晨下了一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味。晨光蹲在院门口看蚂蚁搬家,一条黑线从墙根延伸到枣树底下,蚂蚁们急匆匆地赶路,每只都叼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东西。晨光拿一根草棍挡住它们的路,它们就从草棍上面爬过去,不绕路,也不停下来,就那么执拗地往上爬。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走路的脚步声。村里人走路都慢悠悠的,鞋底磨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个脚步声很急,很快,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赶着。晨光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大路上拐进了巷子。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皮包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站在巷口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他的皮鞋上全是泥,裤腿上也溅了不少泥点子,看来走了不短的路。

那人看见了晨光,大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和晨光平视。

“小兄弟,打听一下,王飞家在哪?”

晨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有点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但又不像是很远的外地,像是邻省的,语调往上翘,每个字的尾巴都扬一下。他的眼睛很亮,眼白上布着一些红血丝,像是没睡好觉。

“你找他干什么?”晨光问。

那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我是他以前的战友,路过这里,来看看他。”

晨光又打量了他一遍。战友。爸爸的战友。他想起那个姓周的,爸爸走的那天早上开着吉普车来的那个。那个姓周的不长这样,姓周的个子矮一些,胖一些,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眼前这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笑起来没什么声音,眼睛也不小,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晨光想了想,指着自家的院门说:“那就是。”

那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把皮包换到左手,大步走过去。晨光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他看见那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上提了提,又沉下去,然后才抬手敲门。

“谁?”丽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警惕。村里人串门不敲门,都是直接推门进来,或者在院门口喊一嗓子。敲门的,多半是外人。

“嫂子,我是王飞的战友,姓刘,从南边来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安静得很不正常,像是整个院子忽然屏住了呼吸。晨光听见灶房里锅盖响了一下,又盖上了。然后是脚步声,不快不慢,从灶房走到院门口。

门开了。

丽媚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指上也有面粉,白花花的。她看了那人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在等这一刻的到来。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就恢复了平静,像一盆水被搅浑之后又重新沉淀下来,清澈见底,什么也看不出来。

“进来吧。”丽媚说,侧身让开门口,“王飞在后面。”

那人跨过门槛,在鞋垫上蹭了蹭脚上的泥,才往里走。丽媚看了晨光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跟在那人后面。

晨光领着那人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小,种了一小块菜地,青菜、蒜苗、小葱,挤挤挨挨地长着,绿油油的。王飞正蹲在菜地里拔草,动作很慢,先把草连根拔起来,抖掉土,扔到旁边的竹篮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半截草根还攥在他手心里,土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老刘?”王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膝盖有点疼,“你怎么来了?”

那人站在菜地边上,没往前走。他站在一条垄沟的边上,一只脚踩在垄上,一只脚踩在沟里,姿势很别扭,但他没有调整。他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四周——看了看那小块菜地,看了看墙角的扫帚,看了看晾衣绳上挂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里,挤不出来。

王飞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回去。那个笑容本来就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稍微亮了一下。现在那点光灭了,嘴角掉下来,整张脸变得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进屋说。”王飞说。

三个人进了堂屋。晨光跟在最后面,刚要迈过门槛,丽媚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横在他胸前,像一根栏杆,不高不矮,正好挡住他的路。

“你在外面等着。”丽媚说。

“我想听。”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听。”丽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晨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堂屋里面,王飞和那个姓刘的已经坐下了。他只好退出来,蹲在堂屋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不清楚。

门板是松木的,不厚,但声音传过来就变了样,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晨光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的碎片,抓不住,也拼不完整。

“……上级的命令……”

“……名单上有他……”

“……不是你的错……”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长到晨光以为堂屋里的人已经走了,或者已经睡着了。他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门板凉凉的,硌得耳廓发疼。他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很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一头受伤的牛在喘气。

晨光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堂屋的窗户底下。窗户是木格窗,糊了白纸,但纸有好几个窟窿,是从前他和王飞用指头戳的——王飞说糊了纸太闷,戳几个洞透透气。晨光把眼睛凑到其中一个窟窿上,往里看。

王飞坐在桌边,两只手搁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坐姿和在部队上一样,但晨光注意到,他的肩膀是塌下去的,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那个姓刘的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一口没动,花生米也一颗没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两尊泥塑。

桌上放着那个黑色的皮包,拉链拉开了一半。

然后晨光看见王飞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眼泪就那么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王飞没有擦,甚至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个地方,像是要把那个地方看穿。眼泪流过他的脸,流过那些被太阳晒出来的皱纹,流过那道下巴上的旧疤痕,流到嘴角,他没有舔,也没有擦,就让它们那么流着。

姓刘的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好像腿上绑了沙袋,每一步都很沉。他走到王飞身边,把手放在王飞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老王,”他的声音很低,但晨光在窗户外面听得清清楚楚,“你已经尽力了。我们都看在眼里。”

王飞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他的肩膀在抖,晨光几乎以为他没有动。但晨光看见了。他看见王飞整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颤抖,而是那种很轻很轻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抖,像秋天的树叶,风不吹也在抖。

王飞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晨光听不见,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姓刘的弯下腰,把耳朵凑到王飞嘴边,听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他家,”姓刘的说,“你放心。”

王飞又摇了摇头。这次摇的幅度大了一些,像是在否定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姓刘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的嘴巴又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晨光听见了几个字。

“……我自己去。”

姓刘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姓刘的走了。

丽媚送他到院门口。晨光跟在后面,远远地看着。姓刘的在院门口站了一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丽媚。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沓纸。丽媚没有接,姓刘的就把它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向丽媚敬了一个礼。

那个礼敬得很标准,手抬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啪的一声,干脆利落。丽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礼。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姓刘的转身走了。这一次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路的方向。

丽媚弯腰拿起那个信封,没有看里面是什么,就那么捏在手里,走进了院子。她从晨光身边经过的时候,晨光看见她的脸色发白,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而是一种紧绷的、用力的白,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她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坐在里面的王飞,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放在门槛上——不是随便放,而是端端正正地放着,四个角和门槛对齐,像摆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

王飞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一动不动。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光线从明晃晃变成了金灿灿,又变成了灰蒙蒙。堂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只能看见王飞的一个轮廓,一个黑黑的、凝固的剪影,嵌在门框里面,像一幅画。

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然后在暮色中安静了。隔壁李婶家的鸡叫了一阵,也安静了。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几声,声音渐渐远了,没了。村子里该响的声音都响过了,慢慢沉入了夜晚,沉入了一种又深又厚的寂静。

晨光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那个从枣树下抠出来的小石头——他后来又找了一块差不多的,和原来那颗石子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像父子俩。他已经捏了很久了,石头上全是他的汗,滑溜溜的。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没有理会,继续蹲着。

丽媚在灶台前坐着。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锅里的水也凉了。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那个信封。信封被她攥皱了,边角卷起来,但她没有打开过。她只是攥着它,像攥着一样很珍贵又很可怕的东西,不敢松手,也不敢看。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王飞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晨光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堂屋门口移出来,移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渐渐显出了形状——宽宽的肩膀,直直的脊背,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点,那是老伤,在部腿上落下的。

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晨光,又看了看坐在黑暗里的丽媚。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灶房,也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地。

月光底下,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清清楚楚。

刷,刷,刷。

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脉搏在跳,像钟摆在走。王飞从院子的一个角落开始,扫成一个圆圈,然后一圈一圈往外扩。他扫得很慢,每一扫帚都拉得很长,从左边拉到右边,从右边拉到左边,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扫进扫帚里。

晨光站起来,走到王飞身后。

月光把王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子中间一直延伸到院门口。晨光站在那个影子里,觉得自己的影子被爸爸的影子盖住了,看不见了,但他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很安全,像是被什么很大的东西包裹着,密不透风。

“爸。”

王飞没有停。扫帚继续在地面上画着圆圈,刷,刷,刷。

“爸。”晨光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扫帚停下来。王飞转过身,蹲下来,和晨光平视。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清清楚楚——眼睛是红的,但已经干了,脸上没有泪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哭过的人,更像是一个已经把该流的泪都流完了的人,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新兵,”晨光说,“就是李小军,他是不是跟你一样的?”

王飞看着他。月光在晨光的眼睛里照出了两个小小的、亮亮的圆点。

“什么一样的?”王飞问。

“一样的……”晨光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一样的,就是,他也是一个人,也有爸爸,也有妈妈,也有一个院子,院子里也有一棵枣树。”

王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月光,月光白花花的,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叫什么名字?”晨光又问。

“你问过了。”王飞的声音很轻。

“我怕忘了。再说一遍。”

王飞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以为他忘了。然后他听见王飞说了一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这个名字太重了,说大声了会砸到地上。

“李小军。”

晨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三遍。李小军。李小军。李小军。加上前面的三遍,一共六遍了。他觉得还不够,又念了三遍,一共九遍。九遍够了,九是最大的数字,念九遍就不会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石子,一大一小,在手掌心里滚了滚,然后把小的那颗递给王飞。

“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王飞看着那颗石子,没有接。

“你拿去,放在李小军那里。”晨光说,“你不是说要去他家吗?你去了就把这个给他。大的那个我留着,小的这个给他。这样我和他就算是认识了。”

王飞看着那颗石子,看了很久。那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子,灰白色的,圆溜溜的,是晨光从河滩上捡回来的,不知道揣在口袋里多久了,磨得光光滑滑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伸出手,把石子接过去,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石子很小,攥住了就看不见了,像是被他的手吞掉了一样。

“好。”王飞说,“我带给他。”

那天晚上,王飞在枣树下挖了一个坑。

他蹲在那里,用一把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挖,挖得不深不浅,刚好能放进一只手。晨光蹲在旁边看着,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王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弹壳——不是晨光还给他的那一枚,而是一枚新的,更亮,更沉,弹壳底部刻着几个小字,晨光不认识。王飞把弹壳放进坑里,扶正了,然后把晨光给他的那颗小石子也放进去,挨着弹壳,一边一个,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他盖上土,用手把土拍实,又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喝。

“种下去了。”王飞说,像是在对晨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能长出来吗?”晨光问。

王飞没有回答。他蹲在枣树下,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埋弹壳的地方,按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手心里的温度传到地底下去,传到那枚弹壳上,传到那颗石子上,传到那个叫李小军的人那里。

丽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姿势是清楚的——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右肩靠着门框,整个人斜斜地靠着,像是站了很久,有点累了,但又不想走。

她没有走过来。

枣树的花还在开。香味一阵一阵的,在夜风里忽浓忽淡,浓的时候像一碗蜜糖水,淡的时候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晨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香味留在肺里,但香味太轻了,留不住,一呼气就散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丽媚身边,拉住了她的手。

丽媚的手凉凉的,粗糙的,骨节很大。她反握住晨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又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妈,明天早上吃什么?”晨光问。

丽媚低头看着他。月光照亮了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眼睛也只弯了一点点,但晨光看见了。他看见了妈妈眼睛里的光,那光和月光不一样,月光是凉的,那光是热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外面看着是灰的,里面还烫得吓人。

“小米粥,”丽媚说,“再给你煎两个鸡蛋。”

“一个就够了。”

“为什么?”

晨光想了想。他想说因为爸爸胃口不好,吃不下两个。他想说因为那个叫李小军的人,如果他来了,可以给他吃一个。他想说因为鸡蛋要省着吃,万一还要等很久呢。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另一个留着,万一有人来了,可以给他吃。”

丽媚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晨光手里抽出来,放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按。那个动作和王飞一模一样,连力道都差不多,不轻不重,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精确到了骨子里。

晨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王飞按他头的那个动作,是从丽媚这里学去的。或者说,他们两个人,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同一种样子。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一样的不说话,一样的把千言万语都压进一个动作里,压得紧紧的,密不透风,像是怕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碎掉,就会化掉,就会变成水蒸气,消失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回来。

月亮升到了枣树顶上,又圆又亮,像一枚崭新的弹壳挂在半空中。

王飞还蹲在枣树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蹲在那里,多蹲一会儿,多陪一会儿地底下的那枚弹壳,那颗石子,那个名字。

晨光没有叫他。

他转身走进屋里,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边上的那颗大石子还在,凉的,硬邦邦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喝小米粥,吃一个煎鸡蛋。

剩下的那个鸡蛋,他要放在灶台上,热热地搁着,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弹壳种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发芽。

石子种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长大。

但总要试试看。

不试怎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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