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沉默了很久，如果此时便撤回西川，荆襄自然便会不保。他有生之年，再想有今天的局面，恐怕便是无望了。
殿外夜风呜呜地刮，吹得窗纸作响，大帐内却安静的出奇。诸葛亮神情严肃，却不再多说一句，那是为人臣子的界限。刘备用手轻轻抚摸着眼前的舆图，那里正是荆襄所在。
看着南郡、麦城、襄阳和荆南四郡，像是望着一个他撑了一辈子、却终究要放手的梦。
半晌，刘备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黄巾作乱，我和二弟三弟桃园结义，兴兵举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恢复汉室荣光。如今我虽然占据了西川，却始终看不到一统天下的希望......”
刘备缓缓坐回到椅子上。
“孔明，你说吧。怎么调，我都听你的。”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中透出赞赏。他点了点头，重新提笔，又写了几道令。
“当务之急，是立刻布置好退路。如果南郡真的出事，来不及救援，便只能立刻梯次撤往夷陵。只要到了夷陵，便可缓缓退回西川。”
诸葛亮刷刷点点：“先调黄忠所部，悄悄向麦城西面移动，护住西撤通道。”
“调赵云所部骑兵，作为麦城以西的机动力量，一旦南线有变，立刻向西接应！”
“令霍峻收拾城中粮草，能运的装车，不能运的封存......”
一道道令写好，用印，交给候在殿外的传令骑。
“八百里加急！” 诸葛亮把令箭递出去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一路换马不换人，天亮之前，必须把令送到翼德手上！”
传令骑接了令箭，转身就走。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宫门外的黑夜里。
殿中又安静下来。
刘备坐回案后，双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诸葛亮也没劝他，只是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图，盯着图上那个小小的江陵。
他心里清楚。
这几道令送出去，能追上那把火的概率，其实并不大。
六天。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陆逊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帐外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两人又忙了一个通宵。无数调动命令从这里发出，蜀军正在连夜改变部署。而派出的斥候也传回了消息，各地楚军也正在调动，仿佛要有大的行动。
“陆逊行动，庞统必然配合，这调动也属于正常......”诸葛亮低声道。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将亮未亮的天。江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吹得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风，是顺着江往麦城这个方向吹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土的侍从连滚带爬扑到殿门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诸葛亮和刘备几乎同时面色阴沉，他们心中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主公！军师！南郡...... 南郡八百里急报！”
诸葛亮快速接过战报，粗略翻看了一遍，递给了刘备。
“陆逊火攻连营！四十里连营......全完了......”
麦城北面的楚军连营，入夜后灯火连成一片火海。
连绵几十里的营帐里，人声、马嘶、军械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密得几乎要把夜幕撑破。十几万大军扎营于此，一眼望去，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中军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袁耀端坐主位，白翠微立于身侧，庞统站在巨大的荆襄舆图之前。帐下雷勇、侯晖、卫明、段离、张勤、李义等大将分列两侧，人人甲胄在身，肃然而立。
帐外北风呜呜地灌进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一阵摇曳。
庞统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之上，麦城以西、夷陵以东那片连绵山地的正中。
那里有一条自东向西、穿山而过的窄道，蜿蜒盘旋，是麦城、南郡一带十几万蜀军西归夷陵、再退西川的唯一坦途。
“踏浪军已经得手！” 庞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帐内每一个角落。
“陆逊火烧四十里连营，甘宁水师沿江追杀张飞。”
“南郡一旦拿下，刘备便再无立足之地。他唯一的生路，便是抢在我们合围之前，率主力西撤夷陵，再借蜀道天险，退回西川。”
帐中诸将大喜，神色皆是兴奋异常。
庞统的目光愈发深沉，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按：“诸位看这里。此地，虎牙关。”
“两山如虎牙交错，一水中穿而过，道宽不过二十步，盘旋陡峭，一次至多容数百人并行。”
“大军西退，必经此关。若此关落入我手，刘备十几万大军，便要被死死堵在关东这片狭地之中，进退无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一字一句道：“此战之要，不在麦城，不在南郡，而在虎牙关这一扇门。门一关，刘备就是瓮中之鳖！”
帐中诸将闻言，精神皆是齐齐一振。
白翠微却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军师，诸葛亮素来料敌于先。我军若大举扑向虎牙关，他岂会不知此关之重？”
“依我看，诸葛亮多半早就在虎牙关布下了重兵。派谁攻关，如何攻，须得慎之又慎。”
庞统微微颔首：“大都督所言，正是我心中所虑。”
“孔明不是庸手。南郡之败一发，他必定立刻动手布置退路，而虎牙关，就是他退路之上最关键的一道门闩。他必然在此处，押上最后的精锐。”
他话锋一转：“可正因如此，我军才更不能让这道门闩挡住去路。”
庞统目光转向段离与侯晖，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此战成败，全系于你二人一肩。”
“段离，你率踏雪卫，今夜便启程，自北面绕行山地，沿途截杀撤退的蜀军，延缓对方支援虎牙关的速度。”
段离抱拳，沉声领命：“末将遵命！”
“侯晖，你丹翎军距离最近，明日拂晓，正面强攻虎牙关，为大军围剿蜀军争取时间。” 庞统目光灼灼。
“虎牙关隘口狭窄，蜀军据险而守，必是苦战。但你切记，无论如何，一定要争取拿下此关，才能截断对方退路！”
侯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死战，绝不放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