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人真正走到观景台的时候,天边还是一片很深的暗色。
夜还没完全退下去。
山风从高处吹过来,比半山那段更明显一点,拂在裸露的皮肤上,带起一阵很轻的凉意。
观景台这边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山庄零零散散透出来的光,和天边隐约浮着的一线极淡的灰,把周围的轮廓勾出来一点。
木栏、长椅、石阶,还有再往外一层层压下去的山影,都安静得很。
昨天本来是要来看日出的。
可惜天气不太给面子,云压得低,太阳升起的时间也不是按预测的那样。
反倒是他们训练开始了,太阳也出来了。
今天……
不出意外的话,能补上。
时昭跟着幸村走进去,在靠边的位置停了下来。
风从栏杆外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起来一点。
他抬手按了一下,偏过头,看见幸村已经在旁边坐下,手里那本灰蓝色画册安安静静搁在腿上,像是并不急着翻开。
时昭在他身边坐下,肩侧几乎能碰到一点衣料。
谁都没有先说话。
只剩下夜风吹过来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很轻的一点虫鸣。
时昭低头看着脚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接连两次,不管是失眠还是惊醒,都不是他一个人。
过了片刻,时昭才低声开口,“精市。”
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时昭已经继续说下去了,“谢谢你和我说刚刚那些。”
幸村偏过头看向他,眼底那点笑意很浅,却真实存在。
“这不是本来就该告诉你的吗?”
“只是你也选择了给我时间。”
复健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拒绝了大家的探望,大家的欲言又止,幸村也都看在眼里。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感觉不到。
只是那时候的他,确实还没有准备好把那些东西摊开给任何人看。
说到这里,幸村的声音停了一下。
夜风从栏杆外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发丝轻轻带起一点。
“阿昭。”
他叫了他一声,目光落在时昭脸上,语气还是很轻。
“在医院那次,也是一样。”
时昭微微一顿。
幸村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明明看见了。”
“也看出来了,那时候我的状态不算好。”
“可你没有问。”
“只是替我把和奈带走了。”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夜色却还没退干净,只剩下一颗很亮的星还挂在那里。
幸村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颗星上。
“那时候我就在想。”
“阿昭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往后靠了靠,时昭也忍不住轻声说着,“又夸我了。”
幸村听见这句,倒是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很明显,更像是被他这点无奈和不好意思逗出来的一点浅浅弧度。
“每次听你给我道歉,又或者道谢的时候。”
他声音不高,落在这种快要亮起来的夜色里,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我都在想……”
幸村停了一下,目光还落在时昭身上。
“阿昭是不是又把很多本来不用一个人承担的东西,先算到自己头上了。”
时昭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幸村抬手把画册往旁边放了放,声音依旧不急不缓,“你会习惯性地把很多责任往自己身上扛。”
“可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要比我,比任何人都更成熟。”
时昭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幸村继续往下说。
“你曾经的生活很简单。”
“接触的人也是固定范围的。”
“你那时候几乎是完全待在那个环境里。”
时昭安静地听着,手指却微微收了一下。
幸村看着他,声音还是很稳。
“你的全部都给了网球,给了那个收留了很多人的基地。”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会难过,会执拗,会把很多事算到自己头上,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我不觉得当你开口说的时候,是给我添麻烦。”
时昭垂下眼,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夜色还没完全散开,天边却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很淡的一层灰白,慢慢从山的尽头浮出来,像是天快要亮了。
幸村也顺着那边看了一眼,停了两秒,才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脸上。
“所以,比起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顿了一下,目光还停在时昭脸上,“我更在意的是,你现在已经把它说出来了。”
时昭抬眼看着他,强调了一遍,“说出来就够了吗?”
幸村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至少对我来说,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就已经很重要了。”
夜色仍旧很深。
可再往东边看,山那头已经不再是完全沉下去的黑。
先是一线极淡的光,像是从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慢慢渗出来,薄薄铺开,带着一点不太真切的灰白。
再过几秒,那点颜色又一点点变浅,像是被谁从最尽头轻轻提亮了。
远处连绵的山影还压着,轮廓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沉。
天边的云被一点一点染开,先是浅白,随后又透出很淡的金。
时昭安静地看着。
风还在吹,观景台上却比刚才更静了。
像连呼吸都被眼前这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放慢了。
终于,在那层云边被彻底推亮的时候,一线真正的日光从山后探了出来。
不算猛,也不刺眼。
却在冒出来的一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整片将亮未亮的天一点点托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的光从那道边缘慢慢漫出来。
压在山间的暗色一点点退下去,远处的树、坡道、栏杆、还有更低处那片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山庄,都被晨光一点一点描出清楚的轮廓。
昨天错过的日出,到底还是补上了。
时昭望着那片天,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半晌,才开口,“真好看。”
声音不高,但没移开视线。
幸村坐在他身边,听见这句,也应了一声,“嗯。”
晨光一点点落过来,也落在两个人肩侧。
时昭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轮慢慢升起来的太阳,胸口那股从半夜开始就一直没散干净的闷意,终于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今天应该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