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推开,山里的夜风就先迎面扑了过来。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走廊里那点昏黄的灯光被一并隔开了,只剩下夜色和风一起落下来。
白天热闹得几乎要把整座山都带起来的地方,到了这个时间,终于显出另一种样子。
安静,空阔,却一点都不冷清。
沿路的庭灯还亮着,光线被压得很低,顺着石阶和回廊一路铺出去,把山庄本身那种过分讲究的轮廓衬得更明显。
木质长廊、挑高屋檐、修得齐整的庭木,还有夜色里颜色更深的石灯,一样样都安静地落在那里,连这种时候,也还是一副不肯将就的样子。
很迹部。
时昭把外套往肩上拢了一下,跟着幸村往外走。
夜里的风比想象中更凉一点,吹在刚从房间里出来的皮肤上,能很清楚地把人脑子里的闷意往下压。
幸村手里拿着那本灰蓝色画册,步子不快,像是并不着急真的去赶什么,只是单纯想陪他走一走。
“去上面一点的地方吧。”幸村轻声开口,“昨天我就觉得那边更适合看日出。”
时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坡道和石阶一层层往高处延,路并不算难走,只是比白天看着更安静,也更长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上石阶的时候,周围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只剩脚步落下去的轻响,和风穿过树梢时带起来的沙沙声。
庭院里的景到了夜里反而更清楚了些。
白天那些过于华丽、过于显眼的东西,被夜色一压,就只剩下线条和轮廓本身。
再往前看,观景台压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坡道顺着山势往上走,半山腰那片空地被树影和灯光切开,底下还能隐约看见附属楼的一角屋顶,安安静静地映着夜里的光。
时昭看着前面那段路,忽然低低开口,“抱歉。”
幸村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道歉?”
时昭沉默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说,“我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很难形容出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单纯睡不着,也不是以前那种翻来覆去之后才慢慢熬过去的状态。”
“失眠是老毛病了,可这次很不一样。”
山里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了一下。
时昭垂着眼,看着脚边一级一级往上的石阶,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那种不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醒过来的时候,胸口闷得厉害,好像整个人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
“可我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呼吸稍微停了一下。
“我脑子里有小金那张脸。”
“还有越前龙马。”
夜色里,幸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时昭自己都觉得这件事说出来有点荒唐。
毕竟严格算起来,都是几面之缘。
远山是白天才真正打过一场。
越前更不用说,连真正意义上的交手都还没到。
可那些画面偏偏就是混在一起,压在脑子里,沉沉地不肯散。
“都是几面之缘。”
“可我就是会想到。”
“想到他们的时候,那种不安反而更清楚了。”
时昭抬眼看向前面被夜色压得很深的坡道,声音慢了点。
“我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这样。”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半山那段视野更开的位置。
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把外套边角和幸村手里的画册都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幸村这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站在略高一级的石阶上看着时昭,夜色把那双眼睛映得很深,声音却还是稳的。
“不用道歉。”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刚才房间里那句“没关系”更清楚,也更沉一点。
“阿昭。”
幸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也没有立刻把后面的话接上。
在夜风里短暂地停了一下,才终于把那段一直压着没提的东西慢慢翻出来。
“在医院的时候……”
时昭原本还看着他,听到这几个字,目光却明显顿了一下。
医院那段时间,对幸村来说一直不是会轻易拿出来说的话。
哪怕后来提到,也总是几句带过,很少真的往下说。
所以这会儿听见他主动提起,时昭下意识抬起眼,安静地看向他。
幸村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还是稳的。
“和手术本身没关系。”
“可那段时间,我也会不安。”
山里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衣角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幸村垂了下眼,像是在把那些感觉重新捡起来。
“不是能说得很清楚的那种不安。”
“我想,和你现在的感觉差不多。”
“只是会突然心悸,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明明没发生,却始终觉得它会来。”
他说得很慢,也很平静。
越是这样,反而越让那段话显得清楚。
“所以后来,我把手术时间提前了。”
时昭看着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件事幸村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
不是不愿意提,而是像根本没打算让别人知道,那些看起来一贯从容的日子里,他其实也曾被这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得透不过气。
夜色很深,半山的风却格外清。
时昭站在石阶下方,看着眼前这个人,胸口那股一直盘着的闷意,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你也会这样……”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幸村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会。”
没有多余的解释,幸村承认得很坦然。
他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夜色把那双眼睛映得很深,声音却还是安稳的。
“阿昭。”
“就像你会带着记忆来到这边一样。”
“我们可能解释不清楚。”
“嗯。”
时昭应了一声,眼睫却还是轻轻动了动。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纪录片,就那样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大家的视线里。
那本来就是那个世界的粉丝留给他的东西。
它为什么会出现,到现在也一样没有答案。
无法解释。
幸村的声音还是继续往他耳朵里落,“有些东西先冒出来,不代表它立刻就会变成现实。”
“会不安,也不代表你现在就已经做不到。”
“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
时昭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幸村看着他,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说,“从那天看到你打球开始。”
“我就没有再想过,你会不是我的队友。”
风还在吹。
石阶、庭灯、半山腰那些被夜色压下去的轮廓都安安静静伏在那里。
可时昭却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把呼吸一点一点顺了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站在自己前面的幸村,半晌,才低低笑了一下,“精市,你这样说……”
“我很难不继续往前打。”
幸村听见这句,也轻轻弯了下唇。
“那就继续。”
那句话落下来的一瞬,时昭胸口那股一直悬着的闷意,终于往下落了落。
幸村没有把语气放得多重。
也没有刻意说得多像来自前辈的一种安慰。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把这句话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