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盘山公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隔一段就能看见路边停着抛锚的卡车,工兵们正蹲在车旁抢修。
卢润东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这支蜿蜒数十里的行军队列——卡车、装甲车、牵引火炮、辎重车队,一路排开,首尾不能相顾。
滇西的冬天不冷,但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雾从峡谷底部升腾上来,把整条公路裹得像一条若隐若现的丝带。
过了畹町就是缅甸地界。
畹町桥是一座不起眼的石桥,桥下的畹町河不过十来米宽,水流湍急,撞击在桥墩上溅起白沫。卢润东让车队在桥头停下来,他下了车,走到桥中间,低头看着河水往南流去。
这条河的另一头通向伊洛瓦底江,通向曼德勒,通向印度洋。
他的六个集团军将沿着这条路一路往南打,一直打到马六甲海峡。宋老驴站在他身后,递上一根烟,说过了桥就是鬼子地盘了。
卢润东点上烟,吸了一口,说过桥。
先头部队刚过曼德勒,就在曼德勒和内比都之间的丛林地带与日军遭遇。
第一波遭遇战发生在一个叫密铁拉的小镇附近。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前锋团在行军途中接到了侦察兵的报告:前方丛林中发现日军踪迹,兵力约一个大队,正在构筑临时工事。
张自忠没有犹豫,立刻命令前锋团展开战斗队形,同时呼叫后方重炮支援。
战斗从午后打响,持续到傍晚。鬼子的这个大队显然是仓促布防,工事挖得很浅,火力配置也不够密集。第一集团军的重炮一开火,他们的前沿阵地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步兵在炮火延伸的同时冲进丛林,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密度远超鬼子的三八式步枪。打到天黑,鬼子丢下几百具尸体,残部往南溃退。
第二场遭遇战发生在两天后,地点是内比都以北的一处河谷地带。
这一次鬼子的兵力更多,约两个联队,依托河谷两侧的丘陵地形构筑了纵深防御。
张自忠没有硬冲,而是命令第一集团军的装甲部队沿河谷正面推进吸引火力,同时让王以哲带两个师从侧翼迂回。
迂回部队在丛林中穿行了大半天,傍晚时摸到了鬼子的侧后方,突然发起攻击。鬼子的防线在两面夹击下很快崩溃,残部往内比都方向逃窜。
张自忠下令追击,但追击部队追出不到二十里就被卢润东叫停了——再往前就是内比都的城防范围,鬼子在那里经营了不短的时间,工事完善,火力密集,不能在丛林遭遇战的节奏里去打攻城战。
两次遭遇战,鬼子损失了将近一个联队的兵力。
他们显然没有预料到中国军队会在这个时候、从这个方向打过来。在鬼子的情报系统里,卢润东还在昆明休整,至少要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南下。
两次败仗之后,鬼子的主力撤回了内比都城防,整整七天没有再来挑衅。然后,来的人不是鬼子,是洋人。
那天下午,卢润东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战火熏黑了的缅甸寺庙里。
寺庙的屋顶被炮弹掀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木梁,佛像的手臂被弹片削断了半截,但脸上的微笑依然慈悲。
勤务兵在断臂佛像旁边支了一张行军桌,卢润东正对着地图研究内比都的城防布局。
宋老驴从外面进来,说门口来了三个洋人,一个是英国驻缅甸总督的代表,一个是法国驻印度支那总督的代表,一个是荷兰驻东印度总督的代表。
卢润东头也没抬,说来干什么?
宋老驴说他们说要见中国军队的指挥官,有要事相商。
卢润东说来都来了,让他们进来吧。
三个洋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代表,穿着笔挺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大英帝国勋章,下巴微微上扬,目光越过鼻梁俯视着坐在行军桌后面的卢润东。
他身后跟着的法国代表瘦高个,荷兰代表则是满脸横肉,看起来像个退了役的拳击手。英国代表用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英语开口了。
他说他是奉缅甸总督之命前来,对中国军队未经允许进入英属缅甸领土的行为表示抗议。他说缅甸是英国殖民地,任何外国军队进入都必须事先征得英国政府同意。
他说中国军队在此地的作战行为已经影响到了英国在缅甸的殖民秩序,要求中国军队立刻停止军事行动,撤回滇缅边境。
宋老驴在旁边低声翻译着,每翻一句就在心里给这个洋人记一笔账。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卢润东。
卢润东靠在行军椅上,目光在这三个洋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见过很多敌人,但眼前这几个不属于敌人的范畴——他们只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条公路是中国人修的。你们站在中国的土地上谈英国的法律,你们觉得合适吗?”
宋老驴把这句话翻成英文。
英国代表的脸色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法国代表又开口了。
法国代表说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利益不可侵犯,中国军队如果继续南下,进入老挝、柬埔寨方向,法国将视之为对法兰西帝国的挑衅。
荷兰代表紧跟着说,荷属东印度的防务由荷兰皇家军队负责,不需要中国插手。卢润东站起来,走到三个洋人面前。
他比英国代表高半个头,比法国代表高一个头。
他说第一,中国军队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不需要任何国家的允许。
第二,日军占领了你们三个国家在东南亚的所有殖民地,你们在仰光的总督府被鬼子炸成了废墟,你们在新加坡的十万英军被山下奉文打得全军覆没,你们在东印度的油田被鬼子的海军陆战队连根拔起。
你们连自己的殖民地都保不住,跑到我这里来谈“利益不可侵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洋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以为现在还是庚子年?现在已经是1940年了。
宋老驴让人把这三句话一句一句翻过去,每翻一句就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翻完第三句的时候,英国代表的脸色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白。
卢润东挥了挥手,说送客。
宋老驴和几个警卫把三个洋人请出了寺庙。
走到门口时,英国代表回头想说句什么,被宋老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三个洋人上了车,在缅甸丛林的尘土里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