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润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他说地方武装的整顿可以搞,但不能按重庆的规矩来。
重庆要的是改编——把地方军编入中央序列,等于把兵权收走。
他提出的办法是试点整训,以川军为试点。
川军在江阴和南京打过硬仗,伤亡重但底子硬,整训之后战力提升快,能给其他三省做示范。
整训的标准按北疆的训练大纲来,装备由西北工业基地提供,政工干部分批进入。
这样一来,名义上是配合重庆的整顿要求,实际上兵权还在四省自己手里。而且通过整训,四省部队的战力真正提升,重庆想动也动不了。
龙云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这个办法好,川军先走一步,滇军跟上。
王家烈和白崇禧也点了头。卢润东又说,整训期间需要大量民夫配合,主要是修路、盖营房、转运物资。
这些民夫的征调由四省各自负责,他按人头付钱。
刘湘在旁边插了一句,说川省也可以出民夫,川中人手多,用起来顺手。
卢润东看了刘湘一眼,说可以,都一样付钱。
至于四省给民夫多少,那是四省自己的事,他不干涉。
龙云和王家烈对视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们知道卢润东这是在给他们让利——按人头付钱,他们抽多少卢润东不管。这是一种默契。
接下来几天,卢润东在昆明等西北工业基地的辎重消息。
张熊大每天往返于住处和机要室之间,把最新的发运清单放在卢润东桌上。
清单上的数字每天都在变——多少门重炮,多少辆两栖装甲车,多少吨弹药,多少吨粮食,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数。
张熊大在清单空白处标注了运输进度:已发运七成,剩余三成正在装载,预计半个月内全部发出。
然而到了第七天,出事了。
张熊大拿着电报冲进卢润东的房间时,脸色铁青。
电报是押运部队发来的,措辞简短而紧急:云贵川交界处,两列车皮被截。车头、车厢、铁轨和人员均未受损,但几十门重炮和部分两栖装甲车丢失,只剩轻武器和子弹炮弹。
消息传到龙云官邸时,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正在喝茶。
四个人同时放下茶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初的沉默过后,怀疑的目光开始在四个人之间来回游移。
龙云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他说这事蹊跷,车皮在云贵川交界被截,那地方刚好是三不管地带。
王家烈说黔军没有在那一带活动,他可以拿人头担保。
白崇禧说桂军离得更远,更不可能。刘湘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卢润东没有理会他们之间的暗流。
他把张熊大叫来,只说了一句话:把你的人拉出去,三千人,连夜出发。
张熊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当晚,三千余名特战队员分乘几十辆卡车从昆明出发,往昭通方向疾驰。车队在夜色中穿过滇中高原,车灯刺破浓雾,引擎声在山谷间回荡。
七天后,张熊大发来电报:人在昭通以东、毕节以西的大山里找到了。
卢润东让龙云派车去接,把截获的物资连同截物资的人一起押回昆明。
当车队驶入昆明城时,龙云、王家烈、白崇禧、刘湘站在官邸门口,看着车上押下来的俘虏,全都傻了眼。
俘虏里有贵州军的人,有云南军的人,甚至还有一个排的川军。
审讯之后,这些人供出的口径惊人一致:自家长官交代的。
再问长官是谁,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有人说是穿中山装的,有人说是操重庆口音的——重庆口音,戴眼镜,穿中山装。
五个人围坐在龙云书房的长桌旁,互相看着。
卢润东开口了:“知道这是谁干的。”
就这么一句,所有人都不再怀疑彼此。
刘湘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他没去擦。
王家烈骂了一句贵州话,骂完之后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白崇禧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
龙云的脸色最难看——这批物资是在他的地界上被截的,不管幕后主使是谁,他的脸面都挂不住。
卢润东没有追究具体责任人。
他知道这批物资的丢失不是偶然,是有人想在他南下之前给滇军和黔军之间钉一根楔子。
但钉楔子的人忽略了一件事:这些枪炮上面刻着西北工业基地的编号,每一门都能追溯到出厂日期和调拨记录。
就算被截走了,这些编号也无法抹去,迟早会露馅。
十一月十五日,卢润东在昆明的临时指挥部里接到了沈鸿烈的电报。
沈鸿烈是北疆海军的指挥官,带着航母舰队在丹兑港到斯里兰卡之间的海域游弋了数月,时刻保持无线电静默,只在约定的时间窗口向后方发送定位和简报。
张熊大亲自译完电文,把译好的电报纸放在卢润东桌上。
卢润东拿起来看了很久。
沈鸿烈在电报中说,舰队目前共有两艘航母,分别是英美两国制造。
其余三十余艘大小战列巡洋舰、护卫舰中,二十四艘是英国制造,剩下的全是按照卢润东交代,利用英美两国提供的图纸,从国内招募工匠在缅甸船坞建造的。
目前舰船保养极好,弹药燃料充足,随时可以返航。
卢润东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前。
昆明深秋的阳光透过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张熊大说了一句话:“等了十年,终于到时候了。”
十二月初,卢润东率部队从保山出发,沿滇缅公路进入缅甸。
保山到畹町的公路蜿蜒在横断山脉的余脉之间,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