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暮色四合,就在白闲秋拜别长辈,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前往焚风港时。
外岛上,一座专门划拨出来、用来安置管理人员及其家属的‘大院’中,忽然有一道几不可察的神念,从一个被忽视已久的黄皮葫芦中小心翼翼地往外探……
——由于之前的那次意外,如今的它变得格外谨慎。
过了片刻,在它一寸寸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确定外面风平浪静、并无威胁之后,那有神念探出的黄皮葫芦表面突然有一连串细碎的黄色光华泛起闪烁,光华流转间,似是有什么东西准备在葫芦没被打开的前提下,就想‘破壳而出’!
紧接着,随着一个几不可闻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黄皮葫芦上的灵光倏地一僵。而后,便迅速黯淡下来……下一秒,没等葫芦上的灵光再度亮起,在一声又一声‘咔咔’声中,黄皮葫芦的表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黑黢黢小洞……
没多久,在接连不断的‘咔咔’声中,一个接着一个的小洞、一张张小巧圆润、看着像是河豚嘴的乳白色喙状物,开始从内啃食起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黄皮葫芦……
随着细碎的黄色‘星屑’簌簌落下,葫芦表面上的口子和裂纹越来越多,很快的……
——好香!
——好饿!
——吃的!
——好多好多吃的!
——好像又回来了!
——闻到了……
——祂就在附近!
——……
在‘葫芦’的表面开始大面积崩溃后,一道道的懵懂的神念开始从破口处往外发散……
没过多久,在那一张张怪嘴的啃噬下,本就岌岌可危的黄皮葫芦再也支撑不住,‘嘭’地化为一蓬犹如漫天星子的黄色灵光……
灵光飘散间,那蓬黄光中,有十二粒犹如微尘般大小的流光开始迅速膨胀……
说时迟,来时快!
不过瞬息间,那流光便褪去了原来的形态,化作十二只宛如蝌蚪的乳白色小圆球——
它们通体乳白,呈半透明,大小有成人的脑袋瓜那般,莹润如玉,带着淡淡的光泽,在那椭圆形的身子后,还拖着一条短短的、圆圆的小尾巴……嗯!要是它们没有脑袋前端那张正‘咔咔’地啃着它们周围那蓬黄色灵光的河豚嘴,其实还是有点憨态可掬的。
这些小圆球像是饿极,一出现在房间中,就像是忘记了其他事宜,二话不说,就摆动着它们那条圆圆的小短尾,形如在房间里灵活地穿梭,并大张着它们那张再怎么张也显得十分小巧的嘴巴,围着那蓬黄色灵光就是一顿猛啃。
至于找母体的事……
嗯!
这个其实不急,可以先等等。
现在……
先让它们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再说。
不然等它们回到母体那里,它们拿什么去反哺……
……
数百海里外,朱渊最东边的国土——西辅岛上。
在某人正在抽空跟自己的分神叨叨个不停时,他‘壳子’的意识海中,一只披甲巨兽缓缓地张开眼睛。它目光幽幽,也不管旁的,直接就让目光落在已经属于‘过去’的那份历史中。(不管是千年,还是百年,甚至只是发生在上一秒的事,在时间上都已经属于‘过去’、属于‘已发生’的既定事实。)
——那里有些很小很小的小点,源自它,与它紧密相连,无论生与死。
终于来了吗?
巨兽‘咕咕’地吐出一串泡泡,那对向外突出、原本萎靡颓然、看着就一点精神气儿都没有的巨目中,突然浮现出一丝雀跃。
——快来快来!再不来本兽就要饿死了!
巨兽身后那条比身体还要长上两倍的长尾在幽深的‘海水’中轻轻摆动,它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用一脸期待的表情盯着那些正身处在‘过去’中的小点。
……
朱渊镜面,其物质界所对应的虚界倒影之中。
一条正在孽海中疯狂逃窜的小崽子突然顿了顿,随后,它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直接不管身后那团正杀气腾腾地追杀它的黑气、也不管那些正死命地想要往它身体里钻的黏稠‘海水’,扭头,尾巴一甩,直接窜入了更加漆黑黏腻的孽海深处。
……
大夏,阳城西南的城中村内,夏家小楼的五楼。
“真不等明天吗?二号手里有之前‘捡’来的那珠子,再加上雷声……”
一个身量只有成人的巴掌大小、眼睛和头发都是白色的男孩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用满是纠结的神色看着胸腔已经被打开的月。
——月相三宫,广寒藏神、桂宫藏气、蟾宫藏精……要扩容,就必须开颅、开胸、破腹……
尽管月月非寻常生灵,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去去去!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夏元昭却是没等他说完,就一脸嫌弃地冲他摆手。
正顺道帮月做‘体检’的陈凌摆弄了下手中的银色线管,眼见没什么问题,也抬头对四号道:
“岚岚不用担心,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扩容而已。比起给他造这壳子时花费的功夫,现在这点动静不过就是小儿科。”
至于之前的紧张……
“主要是没做预案……”
或者说,他之前跟本就没想过那套玩意还能‘升级’。
“……”
陈凌暗自摇头,其实要按以往的经验,偃甲也不是不能升级,只是它们的升级主要是‘物理’层面上的,就是在找到更好的材料后,把之前‘凑合’着用的那一份给换下来。
就比如他刚才检查过的那些线管,现在的它们都是寒光银打造的,要是有了星光银……就能找个机会,把它们给全都替换下来,让小月升升‘级’。
相比于夏元昭和陈凌,作为当事‘人’的月、现在正仰面躺倒在外公那张工作台上的他、也在他们的话音落下后,睁眼,头微微一动,对四号摇头:
“没事,我有过备份。”
再加上……
工作台上那个有着与本体相同相貌的‘少年’笑笑,重新合上眼:
“刚才,在外公动手前,我就把身上的神经系统给关掉了,现在不管他们要干嘛,我都不会有什么感觉。”
等他说过,飘在工作台左侧,现在正在跟陈凌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男孩(夏元昭)抬头,用手指了指‘天上’,对四号道:
“你与其在这里碍事,不如到上面看看情况。”
要知道,他们手里那些准备用来给月升级用的‘月精’,现在可都挂在天上。这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小贼’,趁他和老头儿都在下面忙活的时候闯他们家空门……
体形和面容一直维持在五、六岁、相貌虽与四号一致,但头发最是乌黑如黑的男孩冷笑,用黑漆漆的眸子斜着睨了四号一眼,那意思分明是——
(你留在这又没用,还不赶紧带着五号那傻蛋上去看着点场子!)
四号……
四号瞬间怒目,手下意识摸向别在他腰间的那把小铲子!
(狗东西!又来这套!信不信我这次真打破你的狗头!)
夏元昭却是丝毫不慌,只是抬手,懒懒地指了指那个仰面躺在工作台上、现在上身赤裸、双目紧闭、胸腔现在已经被打开、只有腰间盖了块棉布的‘少年’。
随后,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四号——
(小样!你不会以为现在还是阿一在的时候吧?)
四号:“……”
最后,巴掌大的白发男孩咬牙,已经摸到小铲子的手放开,握拳,抬起手,气呼呼地冲他扬了扬。
(算你狠!)
“哼!”
白发男孩冷哼,抬头四顾,很快就在天花板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正轰隆作响的目标,也就是他们家的‘五号’——雷声!
夏元昭看着他们俩从半开的窗户挤出去,一边摇头,一边嘀咕‘真是记吃不记打的小人精’。
等那俩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男孩才转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月胸腔正中、那个正有无数皎白月华流转的核心节点上。
——那是桂宫,月相的三个能量核心之一,要是换成人类,那它就相当于人类修行者的中丹田。只不过在月相的这套体系中,它既是藏气之所,也是维持偃甲正常运转的能量核心之一。
旁边,当‘手术’进行到这一步之后,陈凌其实已经有点头皮发麻了。
尤其是,当他发现核心里的能级和纯度所表现出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想,甚至可能比他家老头子还要高出一截时,那心中的震撼,更是……更是让他忍不住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那不是害怕,而是震惊,无以复加到让他说不出话的震惊。
“……”
这才多久啊!
小月好像是十月四激活的吧?
算算下来,这好像还差几天才到一个月……
陈凌:“……”
怎么可能!
这套玩似的玩意……特么……特么竟然比陈家传下来的‘玲珑’还要……
还要……神异!
‘青年’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思索着他之前是不是漏看了什么东西。
不然怎么会……怎么会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能赶超……赶超他老爹那近一百多年的努力!
另一边。
夏元昭却是没管不知为何呆住了的陈凌,而是飘着凑到月的核心旁,若有所思地打量起来。
——他是月相的设计者,对月的‘存货’多少倒是早就有了些许预估。
男孩算了算,又掰着手指算了算过去的那人个月里有月亮出来的天数,方才低头,对月道:
“这个月你好像浪费了不少时间啊!”
月没睁眼,只是平静道:“上个月雨天多,有时还要帮他写作业。”
再加上……
“我有空也会去尝试催动其他的节点,好让自己了解、并适应它们的作用和效果。”
——月相节点十六,他现在能运用自如的不过七八,其中有三还是三宫。
这样一来,也就意味着他在关于这套系统的功能上,至少还有一半,没能做到真正的了然于心。
“原来如此!”
夏元昭了然,对他点点头:
“怪不得你的存货没有预想中的充裕。”
对于他的‘浪费’,男孩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有些‘东西’不用,还真不一定知道它们具体要怎么使唤。
了解完缘由之后,夏元昭转头看向陈凌,见其还在发呆,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皱眉问:
“你行不行啊!”
不会真像四号那小东西说的,等活干到一半时就手抖吧?
月听到这动静,睁眼,同样有些疑惑看向他外公。
陈凌:“……”
“哈呼……”
‘青年’深吸一口气,呼出,强压下心中纷繁的思绪,对侄子和外孙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意外。”
说完,他不现言语,用套着流金丝织就成手套的手,一边摸向‘桂宫’,一边问外孙:
“确定我现在可以把它取出来?”
——他们现在看到的桂宫,不过是一个保护、存放着那枚真正核心的保护壳,如果他真的把它给取出来……
月摇头,重新闭上眼睛,淡淡道:
“没事,我在广寒和蟾宫都备有存货,它们能在‘桂宫’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为我供能。”
陈凌点头,手落在‘桂宫’上,轻轻摆弄。
——随着‘咔嚓、咔嚓……’数十道机括声的逐一响起,‘桂宫’被打开了。一枚鸽蛋大小,现在正缓缓旋转、珠体有着无数皎白流光萦绕、同时还有着海量光线与桂宫相连的晶核从桂宫中俆俆而出,在离月一指之距时停下。
“呜!”
月一声闷哼,眉头紧紧起。
夏元昭的目光从‘桂宫’上离开,手放到月的手上拍拍小声安抚:
“没事,很快就好。”
话毕,他抬头,给天上那个正在等待他指令的小人精发去一个念头:
‘开始了,取三分之一月精下来。’
……
高空之上,月朗星稀,只是皎白的月光却未能像往日那般洒落大地,而是正在被人为的聚拢,然后像光河,像锦缎、如薄纱,被近百颗正在空中起伏不定的‘宝珠’不停撕扯、吞噬。
四号虽然闹心,但在涉及到‘正事’的时候,他也知道什么轻重缓急,知道什么时候能闹小脾气,什么时候得‘惟命是从’。
“切!”
白发男孩不爽地切了声,对比他更先一步守卫在月精旁边、刚才正跟他小声交谈的魏将军点头,随后小手抬起,朝着上方的那些正不停吸纳月华的‘明珠’虚握!
随着他的动作,乳白的岚气在夜空中缓缓凝聚,化作一只蓝灰渐变的大手,从那些熠熠生辉的皎白月精中分出三分之一……
白发男孩身旁的鬼将定定地看了片刻,转头,朝着一公里外那正翻涌不止的雾海瞥了眼,随后又低头,看了看下方的那栋与其他建筑相连的小楼,这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颌下长髯,朝他身后那几十鬼兵挥手,让他们继续保持警戒。
——虽然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过来,但看戏的那些……他们也没法去管。
毕竟那些家伙并没有靠近,更何况这里头……要是他有感觉没错,东边的那位……咳咳!
现在也把‘目光’投到他们这边,如今还正在他们身上上下‘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