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大爷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到这儿，可不快到饭点儿了。
大李人到是非常热情，可热情里又却藏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甭管他是谁介绍来的，都得登记、拿号、按规矩试戏……
想通这层后，葛大爷心又凉了半截：梁添的面子好像也没那么大。
不过，来都来了。葛大爷深吸口气，迈步朝里走。
“……”
刚才那辆桑塔纳上，渡边玉见李幸一个劲儿回头看，问她：“怎么，碰见熟人了？”
李幸摇头：“就是看那人挺出众的，怎么形容呢，一眼就能让你记住他。”
渡边玉直乐：“当演员的不都这样，否则跟老四一样，只能演尸体。”
前头开车的老四气的直骂：“你才只能演尸体！”
李幸咯咯直笑：“他还能演鬼子呢！”
渡边玉这个气：“怎么跟你舅说话呢！”
李幸一脸鄙视：“别乱攀亲戚，你外甥媳妇在里头演穆桂英呢。”
渡边玉嘿嘿一声：“我还是觉得你更像我们家的媳妇。”
李幸又在小本本上给他记了一笔，攒着，等回头一起告诉于莉。
“……”
葛大爷进来的时候，长椅上还坐着两人，一名男演员，一名女演员，他瞅着都像半熟脸。
他和这俩人打了个招呼，女演员露出微笑，男演员都没搭理他。
这俩人进去的快，出来的也快。尤其是那男演员，一脸惆怅，一看就没选上，该！
邓洁冲外面喊：“下一个，葛忧。”
葛大爷连忙应声：“哎，在呢，在呢！”
他一进来，就迎上数双注视他的眼睛。
最边上那双，最有压迫感。葛大爷偷眼一打量，好家伙，王服林！
再往边上看，不认识，但那副渊渟岳峙的气度，就不是一般人。
朝中间瞧，竟然坐着个年轻人，眼睛正盯着他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年轻人边上，又是个熟人，这不王熙凤吗？
王熙凤开口了：“介绍下自己。”
葛大爷连忙收回眼神，组织了下语言说：“各位评委好，我叫葛忧，今年30了，全总文工团的……”
等葛大爷介绍完，白铁军问王服林：“老师，怎么样？他是不是往这儿一站，就有股奸相那味道？”
王服林点了点头：“还行。”
“那就他吧。葛忧你去找李成如，让他给你分宿舍。”
不是，这就成了？葛大爷不敢相信：“请问您是导演么？”
“我是啊，怎么了？”
“导演，我意思，您都不让我试试戏吗？”
白铁军站起来说：不用了。我信得过梁添的眼光，更信得过你这10年跑龙套的经历。
这……葛大爷简直不敢相信，梁添真有这么大面子？他跟这导演到底是啥关系呀？
葛大爷小心翼翼地问：“导演，梁添在咱这剧组么？”
“在，回头你打听一下就能找着他。”
葛大爷这才踏实了，连着说了几声，退出表演室的时候，腿都还是软的。
剧组这边刚消停，外头又闹腾起来了——电视剧《红楼梦》持续热播，台里最新一期的统计数字显示，收视率创下了75%的新高！
6月，四家单位专门召开研讨会，一帮闲的蛋疼的玩意儿们又对宝黛的演绎提出尖锐批评。
白铁军特意叮嘱李成如，最近的杂志、报纸别往演员跟前拿。有写给欧阳和陈小旭的信件直接烧了。
他们亲人只会打传呼来，不会写信。
欧阳和陈小旭也都已经习惯了，剧组目前正封闭着呢，些许闲言碎语影响不到他俩心态，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赵丽蓉开始还担心陈小旭年轻，受不了这个，特意去安慰她：“闺女，他们越骂你，说明你演的林黛玉越成功！他们越是对你指手画脚，嫌你没有按照他们说的来，恰恰说明你的表演越受观众们的喜欢。”
陈小旭状态稳定，还有心思跟赵丽蓉逗乐呢：“赵老师，可艺术不是来源生活，又高于生活吗？”
赵丽蓉直摇头：那两句话儿，如今的人都给理解岔了。头一句是说，搞艺术不能瞎编乱造，得到人民里头去、到火热的斗争里头去，从实际生活里头划拉素材。第二句呢，不是说照搬生活就中咧，得提炼、加工、再给它典型化，弄出普遍性来。这两句话，当时都是冲着那帮搞艺术的人关门提高、脱离群众的毛病去的。
陈小旭歪头，剧组都传开了，赵老师不识字，连给她的剧本都是琏二哥特意画的连环画。但她对艺术的理解，却远远走在了他们这些年轻人前头。还真是——书可以不读，日子不能白过。
陈小旭感谢她：“赵老师，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你放心，那些话影响不到我，我只当是一阵风，一会儿就过去了。”
赵丽蓉有些诧异：“你这闺女，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小旭一脸幸福地笑了：那些人骂我骂得最凶的时候，是琏二哥告诉我，脱了这身戏服，你是陈小旭；那穿上它呢？我想当然地说是林黛玉啊！谁知琏二哥却说：你穿上那身衣服也还是陈小旭。从那以后我就悟了。
赵丽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的艺名叫陈小旭，你的真名，也，也还叫陈小旭！
陈小旭一脸狡黠：错了，是你们是抓周树人，跟我鲁迅有什么关系！
赵丽蓉直接破防：这死孩子！
“……”
6月中下旬，台里举办“1987年全国戏剧小品电视比赛”，黄台特意给白铁军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这是个机会，叫他组织剧组里的年轻演员报名参赛。
这可是亲信才有的待遇，白铁军不敢怠慢，蹿腾赵丽蓉带张加溢、王智玟、葛忧去参赛。
郭达·斯坦森就是这届比赛出道的。还有李文启，他自编、自导、自演的小品《无题》在这届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完成了一个从“纯新人”到小品演员的转变。
赵丽蓉有点犹豫：铁军，有句话得说到头里，你把那三个小子塞给我，是闹着玩儿，还是别有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