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抵达广州港,是海峡战后第五十七日。
快船过好望角换了一次船,横穿印度洋、经停马六甲,一路未敢耽搁。
广州布政使司接了报,当日换八百里加急,蒸汽专列昼夜兼程,战报送抵金陵已是十月末的事。
从勒阿弗尔到广州,快船走了五十七天,再换八百里加急北递,进正阳门的时候送信的兵卒嗓子都哑了。
兵部当值主事拆开油布封套,只看了头一行便心头剧震——荷兰伏击正使船队,沉我战舰两艘,伤旗舰镇波号。
秦王所部与正使舰队合力反击,击沉荷舰三艘、俘获七艘、重创两艘,现泊法兰西勒阿弗尔港休整。
既是大捷,又是国耻。
现今大唐国力如日中天,威加海内,伏击的是正使船队打的是大唐的脸面,这事比当年好望角私掠船劫补给船,严重十倍。
主事不敢耽搁,揣着折子直奔内阁。
首辅李岩看完,沉默半盏茶的工夫,只说了一句:通禀东宫,明日辰时文华殿议事。五部、水陆两军勋贵,悉数到班。
第二日辰时,秋雨绵密。
文华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里裹着几分沉凝。
太子李承业端坐正中楠木宝座,石青色常服衬着玉带,神色平肃。
阶下文官五部按文东武西分列,武勋班首秦国公云朗绯袍玉带立在左列,齐国公郑芝龙立在右列,八位国公侯伯依次排开,人人手里都攥着一份战报抄本。
四拜礼毕。
李承业抬手示意平身,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声线平和:荷兰伏击正使船队之事,诸卿都已知晓。持节使臣受袭,等同朝廷受辱。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议个章程。有本奏来。
话音刚落,左都御史严起恒便出班,笏板一拱,掷地有声:
臣,左都御史严起恒,启奏殿下。荷兰番邦小国,竟敢伏击上国持节使臣,是可忍孰不可忍!
臣请即刻遣使问罪,发兵威慑,责令其赔礼谢罪、交出凶犯。国体尊严,不可轻纵。
奏毕,严起恒躬身退归班列。
紧接着,水师都督杜永和出班,声如洪钟:臣,水师都督杜永和,启奏殿下。
臣附严大人之议。然光问罪尚不足。此番出事,根源在于西洋航道巡护空虚,数万里海疆只有秦藩一支藩军在前,朝廷经制水师鞭长莫及,荷兰人才敢铤而走险。
臣请在好望角、锡兰各增建深水港一处,增设远洋巡护编制,添造战舰。
港口立、巡舰驻,则西洋航道有了朝廷规制,外可御番邦劫掠,内可统辖远洋诸藩。
奏毕,杜永和躬身退下。
他话音刚落,梁国公党守素便出班,眉头紧锁:臣,梁国公党守素,有疑问。
好望角是秦藩的地盘,锡兰是楚藩的地盘,朝廷水师如何去那建港驻泊?这不成了朝廷占藩王的地?传出去,宗室颜面何存?
这话问得实在,殿内众人神色微动。
户部尚书孙可望紧跟着出班,手捧账册,语气不疾不徐:党国公所言,臣以为不然。圣元节金册之上,秦王封地是北美新大陆,楚王封地是天竺全境,写得明明白白。
好望角、锡兰,不过是二藩出兵拿下的航道军镇,算不得正式封疆。
既是军镇,便是大唐的公用之地。朝廷水师在此设巡防口岸、建深水泊位,名正言顺,谈不上占谁的地。
真要论起来,二藩在这些地方设卡收税,朝廷还没跟他们算账呢。
孙可望这话说得又刁又准,金册上没写的,就不算正式封地。你藩王占着用可以,朝廷要用来建港口护商路,你也没话说。
殿内一时无人反驳。
左列陆军班首、秦国公云朗眉头微蹙,随即出班躬身。
臣,秦国公云朗,启奏殿下。臣以为,远洋港口之议可以从长计议,不宜仓促。
大唐疆域万里,北抵冰原、西接波斯,数万里陆疆处处要守,八十万陆军分驻各镇,冬衣、边堡、火器更换,岁费浩繁。
如今国库银元本就紧俏,若骤投数百万于远洋造舰建港,北疆、中亚防务势必受挤。陆防乃国本,海贸终归枝叶。本末倒置,非社稷之福。
殿内气氛微凝,云朗是太子岳父,又是军方第一人,他把陆防为本的话撂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孙可望紧跟着续奏:臣附议秦国公。且不说地的事,钱便是一道坎。
今年国库银元岁入七百五十万,常规水师、海外采购、藩镇垫付已耗去七百二十万,结余仅三十万。
增建两处深水港,每处至少八十万;添造战舰十二艘,合计四十六万;加常驻兵员粮饷,首年开销便在两百万以上。这笔钱,户部无从筹措。总不能从内地农税、边军军饷之中克扣吧?
钱的问题摆到台面上,一时无人接话。
少顷,户部右侍郎顾炎武出班,正三品朝服端正,语气平缓:
臣,户部右侍郎顾炎武,有一议启奏殿下。唐钞通行二十余载,民间早已习用纸钞交易,铜钱久废,银元亦仅用于大额结算。臣以为,可增发专项唐钞一批,专供远洋港口与水师营建之用。
话音未落,严起恒便再次出班,神色凝重:臣有异议。历朝滥发纸钞,无不通胀滔天、民不聊生。元交会子、大明宝钞,殷鉴不远!此事万万不可。
顾炎武并不着恼,继续奏道:严大人稍安。唐钞与历朝宝钞不同。历朝无本滥发,收无所据。唐钞有粮赋、盐铁、关税为抵押,朝廷赋税只收唐钞,民自然信。
且此番增发,专用于造舰建港,不撒入内地。所费者,码头、战舰、航道安稳也;所入者,关税增长也。
简言之——若信得过大唐国运、信得过大唐朝廷信用,这纸钞便值其数。这话极重,等于将反对方架于不看好国运之地。
严起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顾炎武亦退归班列。
李承业端坐宝座之上,神色始终平肃,听着众臣奏对,不置一词。
兵部尚书阎应元这时出班,沉稳道:臣,兵部尚书阎应元,启奏殿下。以兵事论,兵当出。秦王所部加正使舰队虽有四十余艘,然一为藩军、一为使团,编制不一,号令难统。
朝廷遣经制水师西进,一者张国威,二者正名分——使西洋诸国知,大唐在西洋主事者是朝廷,非某家藩王。
然规模不宜大。西域西洋舰队乃全军机动预备队,不可轻动。
臣以为,二级战列舰两艘、三级四艘、四级三艘,加补给船五艘,计十四艘,足矣。
至若指挥——阎应元顿了顿,语气郑重,朝廷经制水师自有统制官,与秦藩舰队分营列阵、协同作战可也。
各有编制,各有号令,邦交之事统归正使顾维钧居中协调,重大事宜飞奏朝廷定夺。
云朗等陆军勋贵闻言,微微颔首。
最后,内阁首辅李岩出班,正一品朝服雍容,声音平和:启奏殿下,阎尚书所言兵制,乃正理。朝廷是朝廷,藩镇是藩镇,名分不可乱。
顾维钧持节在前,协调两军,名正言顺。
港口之议,孙尚书说得是——好望角、锡兰既是军镇而非封疆,朝廷设巡防口岸名正言顺。
然不宜仓促,可先派人踏勘,明年春动工,纳入明年军费详议,跨度不宜过大。
印钞之事,可小试。先增发专项唐钞一批,用于造舰建港,观察半载,若市面物价平稳,再酌情续发。废金属货币乃百年大计,急不得。
奏毕,李岩退下,三方面各给了折中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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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业静听良久,选了个折中的方略:诸卿所言,各有道理。严卿所陈国体,不可失;秦国公所陈陆防本务,不可忘。
杜都督所陈远洋规制,确当立;孙尚书所算度支,亦是实情。
他顿了顿,一条条降下旨意:兵事,依兵部所议。调西域西洋舰队分舰队十四艘西进,副将周怀远统制,十一月初出海。
抵勒阿弗尔后,与秦藩分营列阵,邦交统归顾维钧节制,凡事飞奏朝廷,不得独断。
港口之议,准了。好望角、锡兰两处,既是航道军镇,便由朝廷设远洋巡防口岸,扩建深水泊位与水师营房。
土地、民政仍归当地藩镇,水师只管驻泊巡护,明年春动工,工部、水师会同踏勘筹划。
新增二级战列舰三艘、三级六艘,一并纳入明年水师军费,远洋巡护编制单独设立,归西域西洋舰队辖制。
度支,准户部所议。增发专项唐钞两百万贯,折银元二十万,首批用于港口营建与新舰建造,户部统筹,专款专用,严禁挪作他用。试行半载,观市面物价再定。
废金属货币是百年大计,然方向就此定下——往后大唐之钱,凭朝廷信用而立,不凭地里所出之银。
殿内众臣神色各异,无人再出班反对。
兵遣了,国体得保;港建了,水师有进项,且用的是军镇不是藩地的名头,宗室也说得过去。
放在明年动工,陆军亦有台阶下;印钞走专项,不碰内陆赋税,户部也能交代。
臣等遵旨!众人齐齐躬身。
李承业微微颔首:内阁即刻拟旨。兵部敲定出征名单,户部拟印钞细则,工部、水师筹划港口章程。散朝后,首辅、阎尚书、孙尚书留一下,再议细节。
百官依次退朝,文华殿渐渐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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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
李承业走到殿门口,负手立在廊下望着滴落的雨帘,不禁有些怔怔出神。
殿下,刘安樘低声提醒,松江行在那边,要不要递折子过去?
李承业回过神摇头道:不急,先让户部把细则拟出来,港口章程也定个初稿,一并送过去给父皇过目。
父皇当年就想推信用本位,这回荷兰人送了个由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