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钟声余音未落,四名大臣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文华殿偏殿。
定业三十二年十月深秋,白日阴雨连绵,微凉潮气顺着窗棂缝隙漫入殿内。
李承业正翻看西洋口岸巡检呈报卷宗,见四人入内,抬手平缓示意:“赐坐。”
四人一同躬身谢礼,依照品阶班次分列两侧落座,恪守朝堂礼制
李承业神色端肃,开口说道:“杜永和,方才大朝之上,你只简略谈及西洋口岸巡防事宜,心中完备筹划未曾尽数道出,眼下无妨直言。”
杜永和立时起身躬身行礼,将手中汇总成册的探报,平铺在旁侧案几。
“臣谨遵殿谕。卷宗之内,汇总三处来源情报:市舶司外派眼线、罗网卫远洋密探,外加秦王北美辖地、楚王天竺属地传回的一线军情,详细统计出欧罗巴三大强国,远洋常驻水师编制。
荷兰本土列装战列舰三十二艘,地中海分舰队八艘,美洲殖民据点驻防战船六艘,总计四十六艘主力舰。
英吉利皇家战列舰三十八艘,加勒比沿岸十余艘武装商船,可战时快速改造编入战列编队,动员后总兵力可达五十艘。
法兰西战列舰共计二十四艘,主力大半屯扎地中海,大西洋沿岸常态化驻防舰船不足八艘。”
谈及潜在隐患,杜永和神色凝重:“臣最忧心之处,并非列国单独挑衅,而是英、荷暗中缔结盟约。
荷兰新近在英吉利海峡海战受挫,国内军心浮动,必然多方奔走拉拢外援。
英吉利此前因北美十三州领土纠纷,与我方积怨已久,两国一旦联手,可投入远洋决战的舰船数量,便能达到七八十艘。
再依托沿线殖民港口补给、属地武装船辅助作战,敌方整体战力还会再度攀升。”
首辅李岩轻捻胡须,审慎发问:“秦王麾下远洋舰队,现下可投入战列作战的舰船共有多少?”
“藩镇总计大小战船四十余艘,符合战列线作战标准的战列舰一十八艘。”杜永和据实回禀。
“秦王久驻北美,治军作战沉稳老练,麾下藩军远洋实战经验充足。但舰队终归属于藩镇所辖,如若爆发大规模远洋战事,秦王是否愿意倾尽全部兵力、完全遵从中枢调度,尚且存有变数。
朝廷若无嫡系精锐水师统筹坐镇,后续远洋战事的攻防部署,极易受到藩镇兵力牵制。”
阎应元微微颔首,表示认同:“臣附议。原定十四艘经制水师远赴西洋,协助秦王协防航道尚且充裕,但若正面抗衡英荷联合舰队,主战兵力略显单薄。
倘若敌方主动逼近海峡,我方兵力不足,难免折损大唐上国威仪。”
户部尚书孙可望眉头微皱,道出难处:“增兵西进乃是长远方略,然则粮草饷银筹措实属难题。
本年度户部固定开支早已统筹敲定,北疆越冬军需采办、西域堡垒修缮、内地洪涝灾后赈济,各处均需银钱拨付。”
杜永和早已提前核算完毕,从容回禀:“本次军费绝不占用户部固定正项钱粮,亦不动用北疆、内陆边军分毫饷银。
近些年水师凭借南洋主航道通行税,叠加秦王、楚王按期上缴的藩镇协饷,账内积存银圆一百二十万。
再划拨本年度新增关税八十万两,二百万两军费便可足额筹措。二十四艘舰船远赴西洋,半年内粮草补给、舰船修缮、官兵抚恤等各项开支均可足额覆盖。
若后续舰队需长期驻守海外口岸,后续开销将依靠西洋新建口岸关税自行周转,无需再向内陆国库调拨银两。”
孙可望默然思索片刻点头,既然军费来源与户部常规财政分割,也并未触碰边关军备款项,户部便无理由驳回此项调度。
李承业闭目稍加思索,而后抬眼敲定方案:“增调舰船总量定为多少,编队编制如何规划?”
“在原定十四艘水师舰船基础上,增补十艘,合计二十四艘。以一级战列舰定海号作为旗舰,搭配二级战列舰六艘、三级战列舰八艘、四级近海巡防舰四艘,另配武装补给粮船五艘随行。
十九艘作战舰自成独立编队,足以独当一面应对远洋战事。”
“此番西征水师主将人选?”
阎应元起身奏报:“举荐周怀远。此人一手培养定海号骨干官兵,深谙舰船性能,行事沉稳持重。
自澎湖一路转战至好望角,水陆战事皆有丰富历练,既不贸然冒进,遇事亦不会怯懦退缩。”
李承业稍加斟酌,当即拍板:“便按二十四艘规模调遣,明发朝堂诏令依旧公示十四艘,增补十艘由兵部下达密令悄悄调拨,不必大肆宣扬。
言官群体,暂且安抚压制。”
四名大臣一同起身躬身:“臣等遵旨。”
杜永和顺势补充:“云国公执掌北疆边军,臣会亲自前去沟通说明。此次军费分毫不动边军钱粮,对方定然不会生出异议。”
李承业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孙可望:“户部拟定的唐钞发行章程,如今进展如何?”
孙可望起身,从袖中取出草拟文稿:“臣与顾炎武共同拟定初稿,特来禀报殿下。首批印制唐钞六十万贯,限定松江、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以及沿海水师营寨流通,内陆府县严禁投放。
关税、茶盐引从今往后只接纳唐钞缴纳,税款入库随即回笼封存,杜绝大额民间流通。
第二批四十万贯印制计划,需等待首批钞币发行三月之后,依据港口米、布、铁器三类刚需物价涨幅酌情定夺。
若物价涨幅超出一成,即刻停止增发,同步加大关税唐钞收缴比例回笼币值,稳固钞价。
另增设律法条款:地方州县官员若私自收纳银元、擅自私印唐钞牟利,主官以贪墨重罪论处,判处斩监候;经手办事吏员同等追责。”
李承业听完,神色陡然严肃几分:“国法货币乃是立国根基,惩处力度需再度加重,涉事主官改为斩立决,涉案吏员流放三千里,此事不容姑息。”
“臣谨遵殿谕。”孙可望躬身领命。
“新增水师二百万军费,由你与顾炎武敲定详细调拨细则,一百二十万两取自藩镇协饷积存,八十万两划拨本年度新增关税,分三批次拨付。
首笔银两务必于十一月初到位,赶在周怀远舰队出海前全数配齐。”
“臣谨记吩咐。”
这时阎应元再度上前启奏:“殿下,西征舰队抵达勒阿弗尔港之后,朝廷水师与秦王藩军的权责划分,理应提前订立规制。”
李承业示意其细说。
“两军划区分驻,互不侵扰。朝廷经制水师驻守南侧码头,秦王藩军驻扎北侧码头,各自扎营驻防。
外交交涉全权交由顾维钧,持朝廷符节统筹;战时协同对敌,朝廷水师负责中路战列线主攻,藩军布列两翼掩护。
日常驻防互不干涉,一旦出现重大军情,即刻快马传报中枢定夺,藩王无权擅自决断。”
“这套规制既能规避秦王心生芥蒂,也能稳固朝廷主导名分,杜绝后续争端。”
李承业点头应允:“即刻拟定条文,以兵部密令下发周怀远,规矩务必严明。”
“臣遵旨。”
四人奏事完毕,李承业单独留下李岩议事,余下三人躬身行礼后有序退出偏殿。
李岩开口:“臣稍后草拟送往松江行在的奏疏初稿,恭候殿下审阅批复。”
“据实逐条写明便可。”李承业目光落向案头西洋海图,“增兵缘由、军费明细、唐钞管控条例、海外口岸筹建规划,尽数清晰罗列。”
李岩稍作迟疑,问道:“殿下认为,二十四艘水师西行首务是什么?”
“定纲立矩。”李承业转身应答,尽显持重大局。
“远西欧陆诸国相隔万里,路途辽远,耗费重兵经略本就得不偿失,我朝从未打算染指其本土疆土。
往昔远洋航路散乱,秦王、楚王远赴异域拓疆立国,自主拿下好望角、锡兰等航路重镇,船队往来、远洋调度多由藩镇自行决断,中枢政令跨海传导迟缓。
此番荷兰悍然伏击天朝使团船队,远西列国肆意袭扰我方远洋船只,反倒给了朝廷名正言顺,完善全域海防条例的契机。
这次派驻水师划定通商约束条款、出台远洋巡航定则,名义上规整全洋航路秩序,抵御列国劫掠滋扰,实则厘清远洋通行章法,杜绝日后藩镇私相结交外邦、独立调度重兵的隐患。
万里远洋主干航路,长远不可放任藩镇全权自主处置。”
“秦王手握北美疆土,坐拥海外重兵,怕是会心生隔阂?”
“二弟素来通透大局,深谙朝堂体制纲纪。”李承业语气平和温润,尽显兄长宽厚姿态。
“藩王亲手开拓的属地民政、垦荒农事、属地赋税,朝廷一概照旧交由其全权辖制,分毫不会插手。
唯独贯穿大洋的主干航路、远洋中转咽喉口岸,从法理上来讲本就归中枢统筹规制。
立国之初,朝中远洋水师建制尚且薄弱,方才默许宗室就近打理远海防务;如今外邦无端挑起战事,顺势明文划定权责,行事名正言顺。
水师西进,绝非裁撤宗室固有战果,而是以朝廷法度为藩镇远洋航线保驾护航,规避远西列国持续窥伺。
战时水陆两军互为策应,权责划分清晰,后续与秦王沟通安抚,分寸自然能够拿捏妥当。”李岩听罢,心头顾虑尽数消解。
“另,英法三方外交策略也要提前敲定,法兰西愿开放口岸休整我方舰船,可主动维系交好;荷兰率先挑起兵祸,必须强硬施压惩戒。
英国摇摆观望,徐徐周旋牵制即可,外交手段配合水师威慑,软硬并举,方能稳步推进既定方略。”
君臣二人又商榷半个时辰,将口岸建制、远洋巡航编制、列国交往方针等事宜敲定完备。
殿外阴雨渐渐停歇,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三日之后,加封密经由八百里加急驶出正阳门,沿大运河南下,火速送往松江行在。
pS:哪怕搁到现在亚欧距离也足够遥远,大唐只需像美国那样拿下战略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