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堂。
吴怀瑾端坐案后，面前摊着四本账册。
粮草存底、武库清单、军饷支出，以及最新送来的那本，子影亲笔誊写的鼠族口粮账。
四本账册整整齐齐摞在案头，墨色封皮浸着烛火的油光。
他的指尖落在粮草存底的最后一页。
朱砂笔标注的红字在泛黄的桑皮纸上格外刺目，余粮，不足一月半。
比七日前的统计，又少了整整半月。
姜崇烈在位二十年，寒渊城从未缺过粮草。
不是朝廷拨得多，是他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兽人奴隶、狂化实验失败的残骸、从西漠走私来的违禁灵材，甚至那些被拖进兽笼的逃兵身上剥下来的甲胄兵器，全都被他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再转手买成粮草。
一条浸着血与腐臭的黑色链条，硬生生撑住了寒渊城三万边军二十年的吃喝。
吴怀瑾不能走这条路。
他废了兽笼，禁了奴隶买卖，亲手斩断了那条肮脏的财路。
等于亲手挥刀，砍断了寒渊城赖以生存的最后一根毒藤。
更要命的是，他为了收拢军心，给边军加了一成军饷，给随军修士加了一到三成灵石配额。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人心暂时稳住了，可库房彻底空了。
还有那三万张嘴。
他翻开鼠族口粮账。
子影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在纸上爬动的小老鼠，一笔一划却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都被笔尖戳出了细小的洞。
三千只成年鼠族，每日需粗粮二十石。
幼鼠不计其数，仍在疯长。
鼠族繁衍太快，一只母鼠一窝能生十几只，三月即可成年，代代不绝。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这个数字还要翻倍。
三万鼠族不是他的兵，却是他的眼睛。
地底每一条矿道、每一处封印裂隙、每一丝天魔气息的波动，都靠它们的感知传递给他。
他不能饿着它们。
他放下账册，指尖轻轻叩击着乌木案沿。
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一盘早已死透的棋。
戌影跪在案侧，悄无声息地撤下案头凉透的茶盏，换上一盏新沏的千年雪参汤。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不敢多说一个字。
从昨夜子时开始，主人周身的气压就低得吓人。
“戌影。”
吴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京城的信，传出去了吗？”
戌影立刻伏低身子，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回主人，乌圆昨夜寅时收到飞剑传书。”
“她在京城布的那张网，一直在替主人盯着四公主府、崔家和孔府的动向。”
“主人给的霜砂样品和冰髓结晶，她已经通过三条不同的秘密渠道，分别送到了三家手上。”
吴怀瑾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三家都送到了？”
“都送到了。”
“四公主那边反应最快。”
“她派人传话，说霜砂的品质比关内市面上流通的高出两成，若寒渊城能用霜砂粉抵偿之前欠儒门的人情，她愿意以灵墨作坊的收购价再加半成，先行采购三千斤。”
吴怀瑾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三千斤霜砂粉，按市价能换两个月的粗粮。
不多，但足够解燃眉之急。
四姐这是在还他人情。
龙雀台上她替姜家争了粮草转运的位置，孔毓秀替她驳了姬家的面子。
她们在朝堂上替他挡刀，他在北境替她们盯着姒桀的动向。
账，四姐从来算得一分不差。
“崔家呢？”
戌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酸意，被她压得几乎听不出来。
“崔家那边的反应比四公主慢了半日。”
“崔克让托乌圆转交了一封密信，说崔家在关内有七条灵材商路，若殿下愿意用冰髓结晶抵账，他们可以每月供寒渊城三百石灵米，连续供应一年。”
“条件是，殿下要将寒渊城冰髓矿脉的一成收益。”
吴怀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得像冰。
崔克让这只老鹫，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冰髓矿脉的一成收益，换算成灵石，这可是不小的数目。
“孔毓秀呢？”
戌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孔侍讲那边……她没有提任何条件。”
“她只说，儒门在关内有七十二家书坊，每年需要海量的灵墨和灵纸。”
“若寒渊城能稳定供应霜砂粉，她愿意以儒门的名义，替寒渊城联络关内所有的灵墨作坊，从中抽取半成作为儒门办学经费。”
“她还说……”
戌影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殿下在北境守的是天下人的北境，不是吴家的北境，也不是姒家的北境。”
“儒门虽不言兵，却可以替殿下守住后方。”
吴怀瑾放下参汤，杯底与乌木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传信给乌圆。”
“给四公主的三千斤霜砂粉，半个月内务必送到。”
“崔家的灵米，按月结算。”
“冰髓矿脉的一成收益可以折算成灵石，但崔家要在朝堂上替寒渊城挡住八皇子的所有弹劾。”
“至于孔毓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告诉孔侍讲，儒门在关内的所有书坊，从今往后，寒渊城的霜砂粉只供她一家。”
“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多让的那一成，是本王给儒门学子的束修。”
戌影应声，正要起身退下，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