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周围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等到几道从坤宁宫方向射来的目光随着皇后的凤辇转过宫墙拐角，吴怀瑾才缓步穿过空地，在龙雀台基的阴影里站定。
那是一个恰好能被看见，又恰好不会被听清的距离。
“四皇姐走得急。”
他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尾音微微发哑，像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多说几句就要歇一歇，
“方才在殿上没有来得及道贺。”
吴怀夏转过身来。
银灰色的眸子里还映着朝议时的冷光。
她站在玉辇前的踏脚石上，月白金纹朝服的裙摆被风拂动，身上依旧覆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光金灵力，连一粒尘土都没有沾上。
她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像在辨认那层病容底下，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她忽然俯身。
指尖微凉，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袖口。
布料下的手腕细而冷，连脉搏都跳得慢。
“你这病弱样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声音不高，风卷着晨露吹过来，把话揉得发淡。
吴怀瑾没躲。
他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靴尖几乎触到她垂落的裙摆。
垂在身侧的手落下，指尖径直扣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光金灵力凝成的薄纱在指下漾开细碎的涟漪，凉滑得像一捧融化的雪。
他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她莹白的足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四皇姐连脚都这么白，破境连灵气都养皮肤？”
吴怀夏的身形猛地一僵。
她有极重的洁癖，生平最厌旁人触碰肌肤。
可那点凉意顺着脚踝窜上来时，她最先感知到的却不是厌恶，是烫，像有一根烧红的针，隔着那层薄薄的光金灵力，扎进了她最不设防的地方。
下意识便要缩脚，灵力翻涌的刹那，却被他指尖稍一用力扣住，动弹不得。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愠怒，偏又压着不肯发作。
“吴怀瑾。”
她声音冷了半分，尾音却微不可察地发颤。
吴怀瑾低笑一声，松开了手。
抬手掩唇咳了两下，苍白的脸颊泛出一点病态的薄红，又变回了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四皇姐都破境元婴了，我可是真的病弱。”
他抬眼，眸底浮着点浅淡的笑意，
“往后有人欺负我，四皇姐可要帮我。”
风恰好卷过。
他身上常年不散的药香漫过去，清苦里裹着一点极淡的龙涎香。
吴怀夏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点试探的锋芒，悄无声息化在了风里。
“你方才一直站在最末。”
她收回脚，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父皇留礼部和钦天监议事的时候，你退得比谁都快。”
“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咳得厉害，怕扰了父皇的兴致。”
吴怀瑾又咳了两声，抬手掩唇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底下苍白的手腕，
“再说，封皇太女这么大的事，百官都看着，我这个病弱皇子站在前排反倒惹眼。”
他顿了顿，往前又凑了寸许，俯身凑近她耳畔。
热气扫过她耳廓，带着清苦的药香。
“眼线多了才好，不然皇后怎么知道我‘病弱不堪、沉迷美色’？”
那点酥麻感像电一样窜下去，让她攥紧裙摆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能感觉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温度，那不是皇帝的阴谋，不是皇后的试探，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热的实感。
吴怀夏没有拆穿他。
她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的苍白在日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质感，可那只手方才在殿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没抖。
“一个月后太庙册封，你来不来？”
“父皇下了旨意，谁敢不来。”
吴怀瑾微微侧过头，日光落在侧脸上，将那层病容镀了一道暖边，
“四皇姐成了皇太女，往后我见了你，是不是要改口称‘殿下’了？”
吴怀夏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试探，也知道那层玩笑底下压着的是真正在算的东西。
她成了皇太女，手里的权力不一样了，他需要重新掂量两人之间的分寸和距离。
“你府里那坛雪参酒，我改日来喝。”
“随时恭候。”
吴怀瑾微微欠身，
“不过四皇姐来之前最好先递个话，我让人把院门外的闲人清一清。”
“最近府外多了一些生面孔，说不清是哪个府上的人。”
吴怀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
生面孔，哪个府上的人。
不是探她的口风，是在提醒她，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所有人动手，也足够让一些本来不该浮上来的东西浮出来。
“你自己留心。”
她说，声音低了一分，
“你现在身边人多，眼线也多。”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踏上玉辇。
九只玉鸾振翅而起，月白金纹的衣摆在升空时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覆着灵光的小腿。
玉辇转过宫墙拐角时，她侧过头，从高处落下最后一道目光。
吴怀瑾依旧站在原处，墨色大氅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个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剪影。
他等到玉辇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方才那几声恰到好处的虚弱，已经从他身上褪尽了。
他心里开始算那一笔账。
她的权力更大了，手里的筹码变了，他和她的关系也必须重新算一遍。
她的利用价值更高了。
从前她是四公主，是他在朝堂上可以借力的姐姐；如今她是皇太女，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这意味着她不再需要他像从前那样替她递刀，也意味着她手里的刀比从前更锋利。
可她修《天女御龙诀》，走的是独行之道，身边能用的人从来不多。
他替她铺路、替她在父皇面前说出那番话，这些事她记着。
可“记着”和“会用”之间，还隔着一道门槛。
他得把那道门槛替她挪开，让她用到他的时候，不需要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