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冬将目光从吴怀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半块干裂的桂花糕上,声音沙哑了一分:
“所以你今日来,不是来劝我的。”
“你是来告诉我,我母妃的死,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
“我来告诉七姐,皇后想让我查什么。”
吴怀瑾说,
“可查不查,由七姐自己定。”
吴怀冬低着头,指尖轻轻攥着裙摆。
肩膀微微发颤,像一片被风吹得发抖的红叶。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疑虑,没人可说,没人可依,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压在心底。
此刻被人一语道破,那层坚硬的壳终于裂了道缝。
她以为自己在怕那些陈年旧事,可她忽然发现,她更怕的是,他说完这些就要走,把她一个人扔回这间空荡荡的静心苑。
吴怀冬忽然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过了片刻,才极轻地靠进他怀里,侧脸贴在他心口,指尖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点哭腔的哑:
“我怕。我怕查下去,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吴怀瑾没推开她。他微微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吴怀冬的身子更软了几分。
指尖攥得更紧,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过了许久,她才平复下来,退开半步。
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却又强撑着摆出几分慵懒的姿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案角那半截安神香烧完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冷宫那口井……”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揭开一道结了太久的痂,
“我小时候去过很多次。”
吴怀瑾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已经知道那口井底下压着东西了。”
“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能感觉到。”
“每次靠近那口井,识海里就会有声音响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喊得我整夜睡不着。”
她顿了顿,指尖在自己锁骨上那道浅痕处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温度还在。
“我一开始害怕。”
“可后来我发现,越靠近那口井,我体内的灵力就越活跃。”
“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我骨头缝里钻,又冷又烫。”
“我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摸黑走到那口井边上,蹲在铁链旁边,把手伸进符文缝隙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压得很平。
“井底下的东西从不应我,可每次我离开之后,那股力量都会在我经脉里留一阵子。”
“我以为那是母妃留给我的,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把那股力量完全据为己有。”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枯枝被风吹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不是在帮我。”
“它是在喂我。”
“喂到我彻底离不开它,喂到我自己走回井边。”
吴怀瑾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你去了多少次?”
“数不清。”
吴怀冬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可底下压着什么碎掉的东西,
“多到后来我闭着眼都能从静心苑摸到那口井边上,连路上有几块松动的青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重新靠回榻上,胭脂红襦裙的领口随着动作滑落半分,露出更深的锁骨阴影。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召那东西失败了,被父皇关了进来。”
她垂下眼,指尖在自己锁骨那道旧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所以我告诉你别挑月圆之夜去。”
“那口井在月圆的时候最不安分。”
“我试过一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她抬起头,狐眸里那层雾重新浮上来,遮住了底下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吴怀瑾转过身来,日光在他侧脸上划出一道锋利的明暗线。他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原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指节上。
吴怀瑾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枝枯梅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心里明白,那道封印能镇压魔神碎片,却无法隔绝它散出的气息。
碎片本身就带着引诱。
吴怀冬三岁时被牵着走到花圃挖出晦影石碎片,广成子化神也需要吞噬一枚碎片。
那道封印的裂缝正在扩大,冷宫荒井底下的东西正在用各种方式向外伸手。
他需要在那之前,先把那只手截断。
吴怀瑾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垂落的长发上,看了片刻,才开口:
“七姐的话,我都记下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枚碎片,你留着。该用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
吴怀冬没有说话。
她依旧靠在榻上,狐眸半阖着,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吴怀冬独自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攥得泛白的指节,慢慢松开。
指尖抚过锁骨上那道被魂契反复灼过的旧痕,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我连自己召那东西失败,都要跟你说一遍。”
她垂下眼,将脸埋进掌心:
“你这个主人当得可真够本。”吴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门走进了晨光里。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静心苑重新归于沉寂,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一声,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马车在瑾亲王府门前停下时,戌影已经从门内迎了出来。
她跪在门边,墨色劲装的膝头沾着青砖的凉意,声音压得极低:
“主人,乌圆传回消息了。”
“广成子那边……探不到什么。”
“她跟了半个时辰,连那老道的影子都没摸到。”
“他在西市口转了一圈就消失了,像化进了风里。”
“乌圆的人在冷宫外围蹲了一整夜,只在天亮时远远看见一道玄色袍角消失在碧梧废殿的围墙外,连气息都没留下。”